老年大學上了快一個月，周敏漸漸習慣了這種節奏。每週三和週六上午，她揹著畫板坐公交車去上課，下午再趕回公司幹活。日子排得滿滿當當的，但她不覺得累，反而覺得比從前在家閒著的時候有勁兒多了。
今天鄭老師要點評期中作業。
周敏把自己的畫交上去的時候，心裡沒底。她畫的是窗外的梧桐樹，不是畫整棵樹，是畫樹幹上的一塊疤。那塊疤她天天看，看了一個多月了，疤的形狀像一隻眼睛，周圍樹皮捲起來，像皺紋。她畫的是傍晚時候的疤，夕陽照在上面，那隻“眼睛”裡有一道光。
鄭老師把每個人的作業貼在黑板上，一張一張點評。輪到周敏的時候，他站在這幅畫前面，看了好一會兒。
“這幅畫，誰畫的？”
周敏舉起手，心跳得厲害。
“你過來。”鄭老師叫她。
她走到黑板前，站在自己的畫旁邊。全班同學都看著她，她臉有點熱。
“你們看這塊疤。”鄭老師指著樹幹上的那個傷口，“一般人畫樹，畫樹幹，畫樹葉，畫樹形。她畫的是疤。為什麼畫疤？因為疤上有光。”他轉過身看著周敏，“你是怎麼想到畫這個的？”
“我每天都能看見這棵樹，看久了就覺得，這棵樹最好看的地方不是它的葉子，是這塊疤。它有故事。”
鄭老師點了點頭：“畫畫的最高境界，不是畫得有多像，是畫得讓人看見背後的東西。你這個起點，對了。”
教室裡有人鼓掌。王大姐鼓得最響。
周敏回到座位上，手心全是汗，但心裡熱乎乎的。她活了五十年，頭一回有人說她“起點對了”。以前在家裡，她做什麼都不對，做飯鹹了不對，淡了不對，連站著都是錯的。現在有人告訴她，她畫樹上的疤，畫對了。
下課後，王大姐拉著她去報名參加市裡的老年畫友會。
“你別怕，就是一些喜歡畫畫的老頭老太太湊在一起畫畫聊天，吃吃東西，可好玩了。”
周敏猶豫了一下：“我怕我畫得不好，人家笑話。”
“笑話啥？誰不是從不會開始的？”王大姐拉著她就走，“你那個樹疤畫得多好，去了就是咱們畫友會的臺柱子。”
周敏被她拽著出了教室。
畫友會在市老年活動中心，每週五下午活動。周敏去的那天，教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頭髮白的比黑的多，年紀最小的看著也有六十了。王大姐把她領進去，跟大家介紹說這是“小周”，五十歲的新朋友。大家都笑了，說五十歲確實是“小周”。
一個戴著貝雷帽的老大爺走過來，自我介紹姓趙，退休前是中學美術老師。他看了周敏帶去的那幅《梧桐樹的疤》，推了推眼鏡，說：“你是自己學的？”
“嗯，網上看教程學的。”
“學了多久了？”
“快四個月了。”
趙老師點了點頭：“四個月能畫成這樣，說明你有天賦。別浪費了，好好學。”
周敏點了點頭。她不太信自己有天賦，但她願意相信趙老師說的是真的。
畫友會的人很熱情，有人帶了茶葉，有人帶了點心，大家一邊畫畫一邊聊天。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太太在畫牡丹，畫得特別好，花瓣一層一層的，顏色豔麗又不俗氣。周敏湊過去看，老太太笑了：“你也喜歡牡丹？”
“喜歡，但我畫不好。”
“多練就好了。”老太太從包裡拿出一本畫冊，“這是我以前畫的，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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