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大學上了三週課，周敏覺得自己的畫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不一樣，是慢慢在變。以前她畫東西靠感覺，覺得好看就畫，覺得不對就改。鄭老師教她看結構。看比例。看光影的關係。她學會了先用鉛筆打底稿，把位置定準了再上色。學會了觀察光從哪裡來，陰影落在哪邊。學會了不在畫得高興的時候一直畫，要停下來看看，看看哪裡不對。
王大姐說她進步快，她說不是進步快，是以前底子太差。王大姐不信，看了她最開始畫的落日，笑出了聲：“這太陽畫得像雞蛋黃。”周敏也笑了，說那是她五十歲的第一天畫的，畫得不好，但那是起點。
鄭老師對她的評價是：“你有眼睛，有手，有心。眼睛能看見，手能跟上，心能感受到。三個都有，不容易。”
周敏不太懂這話的意思，但她記在心裡了。
兒子送外賣一個月了。瘦了，黑了，但精神比以前好了。以前在家待著的時候，整天沒精打采的，現在每天早出晚歸，回來也不喊累，吃完飯還能幫著洗個碗。閨女說他變了，周敏說人是會變的。
只是這個變，來得晚了點，花了四十萬的學費。
那天晚上，兒子回來比平時早，還帶了一隻烤鴨。進門就說：“媽，今天跑了個大單，客戶給了五十塊小費，我買了只鴨子，咱們一起吃。”
周敏看著那隻烤鴨，想起以前兒子回來，從來不買東西，走的時候倒是拿。現在他掙錢了，知道往家帶東西了。
“行，媽去切。”
烤鴨擺在桌上，油亮亮的，小寶饞得直流口水。閨女下班回來了，看見烤鴨，問了一句：“誰買的？”
“弟弟買的。”周敏說。
閨女看了弟弟一眼，沒說什麼，坐下來夾了一塊。
一家四口圍著小桌子吃烤鴨，小寶吃得滿嘴油，閨女給小寶擦嘴，兒子埋頭吃，周敏看著他們，心裡忽然覺得，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日子。
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日子，是大家在一起。安安靜靜吃頓飯的日子。
吃完了，兒子幫她收拾碗筷，閨女帶小寶去洗澡。周敏坐在沙發上，覺得腿有點酸，就躺著歇了一會兒。
手機響了，是老張。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周敏，我住院了。”
周敏坐起來：“怎麼回事？”
“血壓高，大夫說讓住院觀察幾天。”
“身邊有人嗎？”
“沒人。兒子閨女都不在，就我一個人。”
周敏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說“你早幹嘛去了”，但沒說出口。
“你好好聽大夫的話，別亂跑。”
“周敏，你能不能來看看我？”老張的聲音裡有種她好久沒聽見過的軟弱。
她握著手機，沒說話。
“就來看一眼，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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