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來那天，周敏的行李箱裡多了一張老年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紙不大，薄薄一張，上面印著“美術基礎班”幾個字。她看了好幾遍，每次看都覺得不真實。五十歲，她要去上學了。不是小時候那種被逼著去的上學，是自己想去的上學。
閨女比她還興奮，拿著錄取通知書看了又看，拍了照片發朋友圈。配文是：“我媽要去老年大學了！五十歲！”小寶不懂什麼意思，但他看媽媽高興，也跟著拍手。
兒子晚上回來，看了一眼錄取通知書，沒說啥，從兜裡掏出一百塊錢塞給周敏。
“媽，這是你這學期的班費，我出了。”
周敏看著那張一百塊錢，想笑又想哭。以前兒子跟她要錢的時候從來沒猶豫過，現在他掙錢了，頭一回給她錢。雖然就一百塊，但她知道這一百塊是他跑幾十單送外賣攢的。
“行，媽收下了。”她把錢疊好，放進口袋。
老年大學在城東，坐公交車要一個小時。每週兩次課，週三上午和周6上午。周敏跟陳老闆說了，陳老闆二話沒說就調了她的班。週三和周6上午她不用到公司，下午再過去幹活。
“周姐，你好好學，學會了回來教教我們公司的人。”陳老闆開玩笑說。
“行，我要是學成了，免費教大家。”周敏認真地說，把陳老闆逗笑了。
第一次上課那天，周敏起了個大早。把閨女買的那件新外套穿上，頭髮紮好，又抹了點閨女給她的口紅。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自己不像去上學的，像去相親的。
老年大學在一棟老樓裡，教室在三樓。她爬上去的時候有點喘，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教室裡坐了十來個人，白髮蒼蒼的比黑髮的多。她鬆了口氣——她不是最老的。
“新同學？”一個胖乎乎的大姐衝她招手，“過來坐這。”
周敏走過去坐下，把畫板支好。旁邊大姐自我介紹說姓王，退休三年了，來學畫一年多了。
“你多大？”王大姐問她。
“五十。”
“喲，小年輕啊。”王大姐笑了，“我們這最小的五十五，你來了就是老么了。”
周敏也笑了。老么，她小時候在家裡是老么，嫁了人以後是老張家的媳婦，現在在老年大學是“小年輕”。五十歲的小年輕。
上課鈴響了，鄭老師走進來。他還是那副樣子，不緊不慢的，說話聲音不大但清晰。
“同學們好，今天來了位新同學，周敏同學，大家歡迎。”
教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周敏站起來鞠了個躬，坐下的時候臉都紅了。
鄭老師今天講的是素描基礎。光線。陰影。明暗交界線。這些周敏在網上看過教程，但鄭老師講的不一樣，他不是講怎麼畫，是講怎麼看。“你們要學會用眼睛去捕捉光。看到一樣東西，不要想‘這是什麼’，要想‘它的光從哪裡來’。”
周敏忽然明白了什麼。
以前她畫畫，是先想好要畫什麼，然後去找怎麼畫。鄭老師說的是反過來，先看到光，然後光會告訴你畫什麼。
她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然後慢慢地加陰影，加明暗，加過渡。畫完之後看了看，比以前畫的圓多了，立體多了。
鄭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不錯，能看出來你手上有功夫，但基本功還要練。多畫，別停。”
“嗯。”
一天的課很快就結束了。周敏收拾東西的時候，王大姐湊過來問她：“你是不是抖音上週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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