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畫展定在半個月後。
周敏每天除了上班。畫畫，又多了一件事：準備去省城的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準備的，兩幅新畫畫完了，六幅舊作從市美術館取了回來，裝在一個畫筒裡，每天放在畫室最顯眼的位置，她進進出出都能看見。
閨女幫她買了一件新外套。深灰色的，不長不短，穿著精神。周敏嫌貴，閨女說“你去省城參展不能還穿那件棉襖”，她想想也是，就收下了。
兒子知道她要出門，特意跑回來一趟，手裡拎著一箱牛奶。
“媽，你路上喝。”
周敏看著那箱牛奶，想起他以前回來從來不帶東西。走的時候倒是帶，冰箱裡的排骨。水果，他看見了就拿。
“你留著錢自己花，別亂買。”她說。
“沒多少錢，搞活動買的。”
她沒再說什麼，把牛奶放到廚房。兒子在屋裡轉了一圈，好像在找什麼。
“阿蓮沒來？”周敏問。
兒子搖了搖頭：“分了就是分了。”
“還想她？”
“不想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她，周敏知道他說的是假話。但她沒戳穿，感情的事，自己想通了才算。
“好好幹你的活。”她說，“送外賣注意安全。”
“嗯。”
兒子走了。周敏站在視窗，看著他騎著一輛舊電動車出了小區。車是二手的，他自己掏錢買的。以前他要什麼東西都是伸手跟她要，這回自己買了。她心裡踏實了一點，也酸了一點。
出發那天，周敏起了個大早。把畫筒背在身上，拉鍊拉開又拉上，確認畫都在裡面。閨女幫她檢查了身份證。車票。手機充電器，一樣一樣裝進包裡。小寶還沒醒，她沒叫醒，親了親他的臉蛋就出門了。
小美說要送她到火車站，她沒讓。又不是去多遠的地方，一張車票倆小時，到了打個電話就行。
公交車晃晃悠悠到了火車站。她站在進站口，看著人來人往，心裡慌了一下。她沒怎麼坐過火車，年輕時候跟老張去過一次省城，還是綠皮車，晃晃悠悠大半天。現在都是高鐵了，她有點不熟悉。
問了工作人員，找到了檢票口。上了車，找到座位，把畫筒放在膝蓋上抱著。旁邊坐了個年輕女孩，戴著耳機看劇，全程沒跟她說話。她反倒鬆了口氣，怕人家認出來，又怕人家認不出來。
車開了，窗外的風景往後退。城裡的樓房變成郊區的廠房，廠房變成農田，農田變成一片一片的綠色。她看著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想過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後來嫁了人，生了孩子，出門最遠的地方是去鎮上趕集。
現在她五十歲了，一個人坐火車去省城，揹著畫筒，去參加畫展。
窗外的風景還在往後退，她的眼淚卻往前流了。
到站了。劉老師在出站口等她，開著一輛白色的小車。
“周老師，辛苦了。”劉老師幫她把畫筒放到後座。
“不辛苦，辛苦你跑一趟來接我。”
“應該的。”
路上劉老師跟她說了畫展的安排。明天上午開幕式，來了不少畫家和媒體，她的作品掛在展廳中間的位置，主辦方很重視。周敏聽著，手心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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