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死後那雙眼睛看得太多了。
她看著他在甄嬛面前眉目溫柔，看著他在皇后跟前禮數週全，看著他在朝堂之上雷霆手段，也看著他在夜深人靜時獨坐養心殿。
皇帝是個凡人。
而這世上沒有哪個凡人經得起另一個人沒完沒了地撲上去抓扯。
“起來吧。”皇帝抬了抬手，聲音裡帶著倦意。
李靜言直起身，沒有像往常那樣湊上去噓寒問暖，只是側身讓出通路，輕聲說了句：“皇上還未用膳吧？臣妾備了幾道清淡的。”
皇帝看了她一眼，但也只是“嗯”了一聲，便往裡走了。
用膳的時候，兩人隔著一張不大的紫檀圓桌，竟是安安靜靜的。
李靜言替他佈菜，夾了一箸清炒的筍尖放在他面前的小碟裡，又盛了一碗雞湯擱在手邊，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多餘的話，動作也輕，連碗盞碰在一起的聲響都壓到了最低。
她自己吃得不多，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碗裡的粳米粥，姿態是從未有過的沉靜。
松子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過來，悄沒聲息地臥在她腳邊，尾巴鬆鬆地搭在她的繡鞋上。
皇帝夾了一筷筍尖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似乎味覺終於從煩心事裡回過神來了。
他嚼著嚼著，眉頭忽然微微一動，抬起頭來。
李靜言正垂著眼喝粥，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便也抬起頭，目光與他對上。
皇帝盯著她看了足足三息，筷子懸在半空，像是頭一回見她似的。
“你怎麼不說話？”
他問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真切的意外。
李靜言心想，大約是因為從前每一次用膳，她都要喋喋不休地說上一整晚，說三阿哥功課如何了，說御花園的花開了，說內務府送來的料子哪匹好看，有時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無趣，可嘴就是停不下來，彷彿一安靜下來，他就會起身離開。
可這世上的事，往往是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臣妾近日在修身養性，”李靜言放下粥碗，語氣平緩。
“師傅說食不言寢不語，對脾胃好。臣妾想著，也該學著沉一沉心性了。”
皇帝似乎怔了一下。
他手裡的筷子終於放了下來，身子微微後靠在椅背上，以一種審視的目光重新打量她。
李靜言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任他看，沒有躲閃，也沒有刻意迎上去，眼睫半垂著，燭光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他今日才發現，她換了寶石綠的衣裳。
不是那種嫩得扎眼的綠，是沉沉的。像老玉一樣的顏色，襯得她整個人都沉靜了幾分。
頭上也沒插那些花裡胡哨的簪釵，只一對白玉蘭，鬢邊乾乾淨淨的。
眉目之間那些年歲留下的細紋還在，可不知怎的，竟比從前那副拚命往嫩裡打扮的樣子順眼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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