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言抬起頭來，眨了眨眼：“說什麼？”
她手裡還攥著半把草，臉頰被晚風吹得微微泛紅，一雙眼睛在暮光裡澄澄亮亮的，裡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皇帝看了她半晌，搖了搖頭。“沒什麼。”
他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那石頭被夕陽曬了一整天，餘溫還在，坐上去暖烘烘的。
松子不知什麼時候踱了過來，在他腳邊繞了兩圈，最後選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趴下來，拿後腿撓了撓耳朵。
皇帝靠著一棵柳樹，看著李靜言繼續跟那頭鹿較勁，看著她輕聲細語地哄那畜生多啃幾口草。
日頭慢慢沉下去，天際泛起一層淺紫色的暮靄。
他坐在這邊，她在那邊，中間隔著一小片暮色和幾頭低頭嚼草的鹿，安安靜靜的，誰也懶得開口。
他忽然覺得，這一天裡在心裡攪來攪去的那些煩躁，不知何時已經散了大半。
皇帝最近來得愈發勤了。
起先是一個月一回，後來就三五日一回。
李靜言起初還覺得意外，後來便也習慣了，讓翠果晚間替他留一盞燈。
她學東西慢，這是實話。
皇帝閒時翻書，有時會隨口問她幾句書裡的典故。
李靜言老老實實答不上來，便湊過去看他手裡的書頁，眯著眼辨認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有一回他講了一篇前朝的賦，講完了問她聽懂了沒，她歪頭想了半晌，認真地說：“臣妾聽懂了三分。”
“哪三分？”
“就是，”李靜言比劃了一下，“那個寫賦的人好像很不高興，說他懷才不遇，怪皇上不識人。”
皇帝聽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實打實的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眉眼都鬆開了。
“你倒會抓重點。”他說，然後又從頭給她講了一遍，這回講得更慢，遇到生僻的字便用手指點在書頁上，等她看清了再繼續。
李靜言學得認真，但確實不靈光。
講過的典故過了三日再問她，她又能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皇帝起初有些無奈，後來發現她每次答錯了便自己先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紅，低頭捏著袖口不說話的模樣，倒比那些一教就會的聰明人有趣得多。
若是太聰明，反而教得無趣。像皇后，他說幾句她就懂了。像甄嬛，他說前句，她就接上後半句。
倒不如現在這樣，讓他很有一種成就感。
她便這樣慢慢地學，他也不急，講過的東西隔幾日再問一遍，問到她終於記住的時候，兩人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到了夜裡，就更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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