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雲煙安安靜靜地坐在杌子上，脊背挺直卻不僵硬，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恭謹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年世蘭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聲，轉過頭去跟齊月賓說話，聲音刻意放大了些：“姐姐，咱們昨兒個在獵場上可真是痛快。爺騎的那匹黑馬跑起來像陣風似的，我在後面追都追不上。後來爺打了兩隻大雁下來，說回去叫人拔了毛做箭翎，給我留一把呢。”
齊月賓端著茶杯應和了兩句，目光若有若無地往費雲煙那邊飄了一下，見她面色如常地坐著，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年世蘭又跟齊月賓說了好一會兒話，一句接一句，語速快得很，壓根不給旁人插嘴的餘地。
費雲煙就安安靜靜地坐著聽，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面上沒有任何不自在的神色。
終於，年世蘭把話頭說盡了，像是才想起來屋裡還有個人似的，轉過臉來看費雲煙，臉上重新掛起那層笑：“費格格，你進府的日子也不算短了，有些規矩想來你也是知道的。”
費雲煙放下茶盞，微微俯首：“妾愚鈍，還請側福晉指點。”
年世蘭從炕上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地站著。
她比費雲煙高出小半個頭，這樣俯視下來帶著天然的壓迫感，“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府里人多，爺的恩寵落在誰頭上，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心裡頭得有數。”
“有些人，合該是什麼位份就守什麼位份的分寸。莫要仗著爺一時興起就昏了頭，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別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使些狐媚子手段。齊姐姐性子好，我眼睛可揉不得沙子！”
她說得滴水不漏，字面上聽句句都是規勸和提點，可那眼神里的輕蔑和告誡明晃晃的，就差把“你不配”三個字寫在臉上了。
費雲煙低著頭，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又收回去，語調平穩如水：“側福晉教誨得是，妾記住了。”
“妾資歷淺薄，位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日後定當謹守本分，伺候好爺和兩位側福晉。”
年世蘭盯著她的發頂看了兩息，似乎想從她這話裡找出一絲半點的不服氣來，可費雲煙的姿態太軟太乖，讓人挑不出毛病。
年世蘭這才收回目光，哼笑了一聲，轉身對齊月賓說：“姐姐，我先回去了。”
齊月賓起身送她到門口。
年世蘭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費雲煙一眼，目光冷冷地颳了一下，才扭身走了。
等她走遠了，齊月賓才轉回屋裡，看了費雲煙一眼，嘆了口氣：“雲煙，世蘭她性子直，說話不好聽，但也沒什麼壞心。你別往心裡去。”
費雲煙從杌子上站起身，抬頭衝齊月賓笑了一下，那笑容溫溫軟軟的，“側福晉放心，妾不在意。年側福晉是心裡有爺才著急，妾明白的。”
齊月賓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多說，只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好。”
費雲煙回了自己屋裡，春杏迎上來扶她坐下，小臉氣得鼓鼓的，壓著嗓子嚷：“格格！她方才那話也太欺負人了！她不就是仗著孃家勢大麼！爺喜歡您，願意來您這兒，關她什麼事！”
費雲煙坐在窗邊，伸手理了理袖口上的褶皺，語氣淡淡的：“她說她的，我過我的，不搭界。”
春杏急得直跺腳：“可她都那樣說您了！您怎麼一點都不生氣啊？”
費雲煙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眼底卻靜靜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
生氣有什麼用？
上輩子她就是氣性太大，誰也容不下......到頭來，落得什麼下場？
“生氣做什麼？”她拈起桌上碟子裡的一顆蜜餞放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了嚥下去，才輕聲開口，“她再氣，爺昨夜也在我這兒。她再瞧不上我，也攔不住往後的事。急的該是她，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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