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姜-望亭敘》第五章 祥利的工廠建在寧波(1)

作者:海老娘娘·18小時前

第五章

祥利的工廠建在寧波,一過正月十五,廠裡又重新忙碌起來,好幾個女工一面做著手裡的活,一面竊竊談論著老闆身邊跟進跟出的那個年輕人。有些個廠裡的舊工人曉得陸望卿的身份,見了他便殷勤地叫他“少東家”。不過,陸望卿只在廠裡待了不到兩週,剛到陽曆的三月,就去了上海。

胡慶雲的棉紗生意除了寧波的工廠以外,在甬滬兩地又各有一爿門面,兩家鋪頭主要用來接洽棉紗訂單,也售賣布匹、替散客定做衣服。胡慶雲對陸望卿講的是,他想把生意往大了做,打算要在上海也弄一爿廠,這樣省去再從寧波運貨,就能把上海這邊的生意也做起來。只不過對於陸望卿來講,這些都是後話了,眼下最為要緊的,是先弄清楚棉紗廠已有的經營往來,還有好些鋪子裡的瑣事。這是他人生當中頭一次一本正經接觸生意,在美國學校裡唸的雖然是商科,但真正到了設身處地的時候,他才發現那些學問和現實裡的狀況差別甚大。中國人經商的習慣原就不同於洋人,他幾乎是要跟著胡慶雲從頭學起。胡慶雲為陸望卿在大德里租了一個單間,大德里距離他住的石庫門不遠,既能有個照應也互不打攪。初來上海的一段時間裡,陸望卿幾乎每天是在胡慶雲處吃過晚飯,回自己的公寓房間後,還再要讀上兩三個鐘頭時間的賬本。

這種一日從頭忙到尾的日子過起來飛快,陸望卿在上海不覺待了將近一月,對自家買賣上的事情總算了解了個大概,也打了不少人頭上的交道,只不過,跟這些場面上的寒暄客套比較起來,他倒是更喜歡在閒餘時,和店鋪裡的老裁縫匠話些尋常,哪怕僅僅是看著人家打板走線,出一會兒子神也好。

見陸望卿已對棉紗廠業務及鋪子的日常大致上手,胡慶雲也頗覺寬心。想自己這二十多年來的操持,終得有幾日甩手掌櫃做做的辰光,也算是守得雲開。看樣子,把陸望卿留在身邊,再讓他讀些洋書,如今能回來幫襯家業,他這個孃舅的決定是很有幾分明智和先見的了。

清明將至,胡慶雲打算早些回奉化,好定心準備祭祖掃墓的事,今年已有陸望卿在上海顧生意,他倒是得了抽身的機會,正好也能留外甥一個人歷練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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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禮拜天,祥利的鋪子都是打烊休息的,陸望卿有時候會過來。胡慶雲回奉化的這個禮拜,正逢著清明前的春雨連綿。這天下午,外頭落著牛毛細雨,鋪頭裡沒有別人,只陸望卿獨自在胡慶雲的辦公室裡看一張新訂的合同,是張德昌商行向祥利定棉布的文契。這筆生意是胡慶雲回奉化前,陸望卿陪他一起談下來的,事後胡慶雲就被商會的人提醒,說德昌的背後老闆是青幫一個立升不小的頭子,要他們日後在生意上多少留些心眼,那個人是得罪不得的。

這不曉得還好,一聽說是牽扯上了“老虎屁股”,胡慶雲便對這單買賣有些懊悔起來,他不是沒有接觸過青幫的人,但沒想到會碰上“這家”,只怕萬一有什麼紕漏自己擔不住。可眼下已簽了合同也不好無中生有地突然反悔,又何況人家老早一口氣給足了祥利定金,實在找不到什麼毀約的藉口。只好在這次回奉化以前,關照陸望卿再多瞧一瞧和德昌的合同,反倒唯恐自己哪一隻的條款太過於霸道了。

陸望卿審了幾遍,不覺合同有哪裡稀奇古怪,同樣也是做生意麼,祥利的對待基本也是一視同仁,並不存在什麼過分的條約。他弄不懂孃舅為什麼有忌憚,不過這倒是勾起來陸望卿一點好奇的頑心,左右也無事,索性自己上德昌的門面去轉轉,瞧瞧人家到底做的什麼營生。

從辦公室裡出來,正巧有輛黃包車歇在馬路邊沿,他一矮身就坐進了車子的布棚底下,布棚邊上的雨滴震落來滑進他的脖頸裡,陸望卿才發覺自己忘記了拿雨傘,好在春雨細密,他也懶得再折回去。出門時記著合同上德昌商行的店址,於是喊車伕直接朝靜安寺路的赫德路去。

福州路到赫德路的距離並不近,陸望卿在黃包車上坐了一刻來鍾才反應過來。因為雨棚立著的關係,他的視線幾乎只能集中在眼前拉著他奔跑的車伕的背影上。雨還在下,雖然不大,但是雨絲細密潮溼,這個車伕只一頂破氈帽蓋在頭上,身上套著的那件反出油光的衫子也不見得是正經雨披,他腳下的爛鞋幫子更是毫不顧忌地踏在馬路的水窪裡,一記一記。陸望卿感到很不忍心,他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去坐幾站電車,雖然他壓根也不清楚電車的行駛線路;亦或者可以在辦公室裡打一通電話叫輛出租汽車載他過去……總之,不應該讓一個可憐的人在雨里拉著自己跑那麼遠的路。

就這麼煎熬了好一陣,黃包車終於把他送到了赫德路德昌商行的鋪頭前。

陸望卿又愧疚又同情人家,硬是要出一塊洋鈿的車費,老實巴交的車伕哪裡敢拿,嚇得拼命搖手,陸望卿這頭還一個勁地把洋元往車伕手裡塞,這出你推我搡的滑稽戲引得幾個好管閒事的朝他們看過來,有人發笑:噥,體面人大發十三兮兮的良心,有了錢還怕沒地方用,真是戇得稀奇!

好在有個趕時間的人蹭地跳上黃包車打斷了他們,陸望卿趁機將洋鈿一記頭塞給車伕,這才終止了兩人間這場略顯滑稽的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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