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德昌商行在赫德路上的門面佔有兩間,靠著的三面牆上都打了櫃子,正對鋪面的貨架上琳瑯擺著菸酒食品等各樣百貨;朝南那面的櫃子上列著布料,頂上頭吊一根竹竿,竿子上掛了排男士女士的成衣;朝北的櫃裡出售的是南北乾貨和一些香味料。大約是臨近月底,正有個夥計仰著脖子在盤數櫃子上一包包的幹香菇。一位有些個年紀像是掌櫃的人站在正對面的櫃檯裡,瞇眼看著走進來的陸望卿。他面前的櫃檯上,還倚著個人,這人原和掌櫃在說閒話,被剛才陸望卿和車伕鬧出來的動靜也引得瞧了他幾眼。
這下子,陸望卿幾乎是在兩雙眼睛的打量下踏進鋪面,原本只想若無其事地過來瞧瞧,現在倒被自己折騰出一副大駕光臨的腔勢。
“這位先生,想要揀點什麼?” 掌櫃的仍舊瞇著眼睛,嘴上倒是客客氣氣。
“嗷,我……” 陸望卿更有點緊張了,抬眼看見貨架上的香菸,趕忙講:“給我一包哈德門。” 心裡尷尬,面上還是要裝模作樣,陸望卿把手肘支上櫃臺,也學著旁邊那人差不多的樣子,感覺到那個人一直盯著自己,陸望卿又裝不來傻,只好轉過臉去朝他笑笑。
這個盯著他的年輕人眼睛裡透出來些些的玩味,你辨不出他到底在想好還是想歹,但眼光當中又似乎夾著點調皮,像是心裡還在因為黃包車費的小鬧劇朝陸望卿發笑。他頭髮的式樣在時下的男士中並不多見,留的稍有些長,三七分開來,兩邊的髮梢剛剛好乾乾淨淨掛在耳朵後面。他靠在櫃檯上的身形利落清瘦,穿了件啞了顏色的皮的夾克,又落魄又好看的,真和那天在車窗外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陸望卿差點要叫出聲,將信又不能信地使勁盯著那人看了又看,半天才敢講:“請問!請問你去年冬天是不是在福州路上被一輛汽車碰倒過?” 再追了句,“是冬至那天!你還騎了腳踏車的。” 這話一齣,年輕人上一片刻還悠哉的臉上忽地就怔了怔,陸望卿捕捉到了這個表情的變化。當他看見對面那雙眼睛中又滲出了某種桀驁的寒意時,簡直就已經確信:“想不到能在這裡遇到你!我……” 他有些想解釋自己沒有下車來的原因,又覺得實在多餘,蹙著眉頭只憋出一句:“我,我真是對不起。那天來不及問,你們要不要緊?” 講完,就一臉認真盯著那對面的人。
對於這老早過了時又真誠得有點滑稽的道歉,年輕人大概也不曉得要怎麼回答才好,只是臉頰上有一道酒窩隨著淺淺的笑意倏忽一現,他的眼神鬆弛下來,沒有那種冷了。本來不過是件說大不大的事,可那點轉頭就忘的遺憾和歉意,彷彿忽然在這絲捉摸不透的笑意中得著了完滿一樣,叫陸望卿大為高興。他記起他那時摜下菸頭的樣子,心機一動:“你抽的什麼煙?”
到底是做生意的人會識趣,聽陸望卿問出這句,德昌的掌櫃立時從身後的木架上摸下來兩包派律脫放到年輕人面前,他們是認得的,他很曉得年輕人抽的什麼煙。陸望卿笑起來,當即爽爽快快出了香菸的錢;那人也不囉嗦,大大方方把那兩包派律脫裝進自己的夾克口袋。“來叔,” 年輕人收好香菸朝掌櫃的說,“阿五頭大概又到什麼地方闖禍去了,新貨你幫忙多包一層油紙,我等不起他,再搞下去大家夜裡頭開不了張。”
“你當我捨不得幾張油紙?你一個人拿得牢?” 掌櫃的朝外頭努努嘴,“東西要是淋溼掉,你個小赤佬勿要到時候賴在我的頭上。” 話是這麼說,掌櫃的還是盪到後頭去扯了紙,又拎出來兩個餅乾箱一樣四方方的盒頭,手勢熟練地打起包裹。
年輕人有些無奈地朝外頭看了一眼,依舊是灰黃的天,和天幕下稠繆的春雨。


![[文野同人] 在港口Mafia當“混子”【完結+番外】 封面](https://imgs.stonovel.com/images/EZw/BFDPd/BFDPds.jpg)
![[綜漫] 又是被跡部套路的一天【完結】 封面](https://imgs.stonovel.com/images/EZw/BFFKn/BFFKn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