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姜-望亭敘》第七章 我幫你(1)

第七章

“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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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聲的不是別人，正是還杵在一旁的陸望卿。本來那兩包廉價的派律脫也算不成正經的歉意，何況這人的無奈聽起來竟還很有些動人的委屈，陸望卿心血來潮，雖然一點都不曉得他要到哪裡去做些什麼，但看樣子是缺了個搭手的同伴。恐怕他因此耽誤事，便忍不住想要幫他。

待掌櫃的把包好的兩方盒子交給年輕人時，陸望卿已經撐開一把靛藍色雨傘候在了門口，年輕人抱住盒子鑽進他的傘蔭裡，兩人就一同扎進雨簾當中去了。德昌的掌櫃朝他們望了眼，打著哈哈嘆氣，一個是洋鈿給起來大大方方的，另一個窮得連日子都要過不起，明明是渾身不搭界的兩個人，偏要傻乎乎地擠到一起。歸根結底，都還是在不懂事情的年紀裡。

出鋪子前，陸望卿原本是想要幫忙提掉一個盒頭的，但傘只有一把，聽掌櫃先前的意思，盒頭裡的東西怕水，他們一人一提，搞不好兩個人手裡的都要弄溼，所以最後決定全由那個人抱著，他來負責打傘，正好他的個子高一些，替他們兩人撐傘並不太吃力。陽傘不大，生怕盒頭淋到雨，陸望卿把傘打得很小心，他將傘身朝那邊傾斜過去不少，因此才走出去幾十步開外，他自己的肩頭已經被雨水淋得濡溼一片。

“我們現在到哪裡去？那個，抱著重不重？”

“就是些香菸，沒什麼分量，” 年輕人低眉瞧了眼懷裡壘著的紙盒，“再走一段就有電車乘，”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轉過臉，正好瞥到陸望卿露在傘影外的肩頭，“你衣服溼了。”

陸望卿正瞧著那隱隱約約旋出來的酒窩發楞，聽到這麼問，才回過神朝肩頭看去，“哦，不要緊的。有時候還是淋些雨的好，回家把衣服直接晾起來，省得洗了。” 他不大會開玩笑，突然講出這樣一句，連自己都覺得意外。聽是聽這麼沒所謂地戲說著，年輕人還是往裡邊靠了靠，捱得近了，兩個人的左右胳膊也貼到一起。

“等等到了麥特赫斯脫路你就走吧，我乘十九路，下車以後沒幾步也就到了，用不著再送。”

“唔，還是一道吧，” 陸望卿一臉正經，“我出來沒帶傘，正好借你的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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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的十九路電車，乘的人本就不多，加上下了一天的雨，除了不得不出來跑生活的人，誰也不高興在這種天氣裡到外頭自找麻煩。陸望卿他們兩個跳上電車，挑了空著的座位，就並排並坐下。先頭走了將近一公里的路，兩個男孩子都不感到吃力，還是笑嘻嘻地聊著話。

“有一回，家裡有個長工帶我到地裡捉雀子玩，那邊還有好幾個孩子一起，我難得玩得那樣高興，不覺就回家晚了，後來被我媽狠用力地打了一頓。那是我媽唯一一次打我。” 陸望卿正說到自己小時候的事，講得饒有些起勁，年輕人聽他說得好笑，也跟著道：“我沒少挨人揍，可我媽卻從來打不著我。” 大概因為他說起來輕輕巧巧的，陸望卿當時並沒覺出什麼，只當那是他的性子淘氣，還陪著他一起笑。

電車的駕駛員舉起搖鈴打響，十九路在福州路上的車站頭就快到了。年輕人抱起兩個紙盒起身預備要下車，陸望卿望了眼外面的馬路，張口道：“你要在這裡下車？” 年輕人有些好笑地瞧了他一眼：“哦？那我該在哪裡下車？”陸望卿捉起傘柄跟上他：“不不，我是不曉得你到哪裡下去，只不過我在福州路上班，真巧就也是這一站！”  怪不得，去年就是在福州路上碰到的他的腳踏車。

從停住的電車上下來，兩個人又在傘底下一左一右走起來。順福州路拐進南晝錦裡，路的上街沿變得窄起來，陸望卿正閃身讓開一根電線木頭，忽地聽到那人開口：“別送了，我就到了，傘你撐回去，天晴了我再找你拿。你上班的地方在四馬路上哪裡？”

陸望卿扭頭看他，有些糊塗，講好了送到的怎麼突然停在這裡。雨還下，這樣子走回去紙盒子不是要淋溼了？他再一想，大概是人家有什麼顧忌，自己還是不要多話了：“我上班的地方在雲南路上，大新舞臺對面，祥利。”

那人點了點頭，從陸望卿的傘底下溜了出去。這麼一動，陸望卿的右邊倏的就空了一塊，剛才因為手臂貼著而熨起來的熱也瞬的就涼了下去。眨眼的功夫，那個人已經往前跑出了幾步，細雨一下就隔在兩人之間，陸望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朝那個背影喊到：“你叫什麼名字？”

聽到喊聲的人腳下一頓，轉過身抬了抬下巴：“沈春亭。”

說話間，陸望卿又見到那道好看的酒窩，正穿過這乍暖還寒的春日雨幕，落進自己眼睛裡，又一點一點地在他的心裡舒展開來。很多年後，當陸望卿回想起來，在沈春亭常掛著淡淡哀愁的臉上，每回只要那兩道酒窩一齣現，都能叫他的心軟下來。

回到胡慶雲的辦公室，陸望卿小心地甩掉陽傘上的水珠，把傘撐開在空檔的地方晾住，走到桌前拿起祥利和德昌的合同，將它塞進了寫字檯的抽屜中——這些幫派哪有這麼多古怪的，不也是開啟門來做生意麼，裡頭的人不也長的一個鼻子兩隻眼睛？他心裡作笑，又扭頭看了眼那把被乖乖支在地上的陽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