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蔣寒山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母親在廚房裡燉湯,排骨的味道從門縫裡鑽出來,整個客廳都是香的。她換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進臥室,關上門。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開啟衣櫃最下面那個抽屜。
抽屜裡放著一本相簿。封面是深棕色的皮質,邊角已經磨毛了。她翻開第一頁。是她六個月大的時候,躺在嬰兒床裡,手裡攥著一個布偶兔子,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
第二頁。一歲。坐在學步車裡,頭髮很短,看起來像個小男孩。母親在旁邊用手託著她的下巴,怕她從學步車裡翻出來。母親那時候很年輕,頭髮是黑的,沒有白頭髮,臉上沒有皺紋,手還是彈鋼琴的手。骨節不大,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著透明的甲油。
第三頁。三歲。第一次穿上白裙子。紗質的,蓬蓬的,腰上繫著一個蝴蝶結。她站在客廳裡,兩隻手拎著裙襬,像是在行一個宮廷禮。父親蹲在她旁邊,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第四頁。五歲。坐在鋼琴前面。琴凳太高,她的腳夠不著地,兩條腿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母親站在她身後,兩隻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帶著她按下第一個鍵。照片是父親拍的,拍糊了,只看到兩個模糊的影子。但蔣寒山認得那個輪廓。那是她第一次摸到鋼琴。
她繼續往後翻。
七歲。小學二年級。學校的文藝匯演,她穿著黑紗裙上臺彈了一首《小星星》。紗裙是母親做的,黑色的紗一層一層疊起來,在燈光下會閃光。她在臺上彈的時候,母親站在臺下,兩隻手攥在一起,放在胸口。照片是別的家長拍的,傳到家長群裡,母親打印出來夾進了相簿。照片裡的蔣寒山坐得筆直,手指在琴鍵上跑,眼睛看著譜子,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
八歲。換了一條白裙子,還是母親做的。這次彈的是《致愛麗絲》。她練了一個月,每天放學以後練兩個小時,週末練四個小時。手指起了泡,她用創可貼纏上繼續彈。母親說疼就別練了。她說不行,上臺的時候不能纏創可貼,不好看。
十歲。考級。她穿著白裙子坐在考場裡,面前是一架斯坦威。監考老師是個老頭,戴著眼鏡,鏡片很厚。她彈了一首巴赫,一首肖邦,一首她自己選的德彪西。老頭聽完以後摘下眼鏡擦了擦,看著她。“你學琴幾年了?”“五年。”“誰教的?”“我媽媽。”老頭點了點頭,在成績單上寫了幾個字。她把那張成績單拿回家,母親看了以後哭了。不是難過,也不是高興。蔣寒山不知道那是什麼。
十二歲。小學畢業典禮。她又穿上了黑紗裙。這次她彈的不是古典曲目,是自己編的一段曲子。不長,兩分多鐘。旋律很簡單,左手一直是分解和絃,右手的旋律在上面跑。她給這段曲子取了一個名字,叫《夏天》。因為她是在夏天寫的,窗外有蟬叫,風扇在頭頂轉。她坐在琴凳上,汗從額角往下淌,滴在琴鍵上,亮晶晶的。
十三歲。初中。她不再上臺彈琴了。因為作業多了,考試多了,每天回到家已經快七點,吃完飯洗完澡已經接近十點。
十五歲。父親出了車禍。那天晚上母親沒有擦琴。琴蓋關著,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從那以後,母親沒有再彈過琴。
相簿翻到第十五頁的時候,蔣寒山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她十五歲的照片,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學校的花壇前面。陽光很好,她的頭髮散著,風吹起來的時候有幾縷飄在臉前面。她的嘴角還是那個很小的弧度。
十六歲。十七歲。十八歲。
每一張照片上都有一個美麗的蔣寒山。十七歲的時候有男生在走廊裡攔住她,遞給她一封信,裡面寫了三頁紙。她把信還給他了。“謝謝,但我沒時間。”男生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那封被退回來的信,站了很久。蘇臨夏在旁邊笑出了聲。“蔣寒山你這個人有沒有心?”“有。但不在那封信裡。”
十九歲。高考結束那天,她穿著白裙子去了學校。全班在操場上拍照,男生穿白襯衫,女生穿白裙子。她站在第二排左邊第三個位置,和高中三年一模一樣。蘇臨夏站在她旁邊,頭靠在她肩膀上。“終於考完了。”“嗯。”“你報哪?”“政法大學。”“我就知道。”蘇臨夏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塞進蔣寒山手裡。“給你。以後當了律師,別忘了請我吃飯。”
那顆糖的包裝紙還在相簿裡。夾在十九歲那張照片的旁邊。粉色的,皺巴巴的,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蔣寒山把相簿合上,放在床頭櫃上。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已經快黑了,路燈還沒有亮。對面的樓有幾扇窗戶亮著燈,橘黃色的,一小格一小格的。
她想起母親彈鋼琴的樣子。手指在白鍵上跑。母親彈琴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不看譜子,不看鍵盤,什麼都不看。整個人陷在音樂里。
母親彈完以後會睜開眼,看著蔣寒山。
“你來。”
蔣寒山就坐上去。琴凳還是熱的,被母親坐熱的。她把手指放在琴鍵上,按下第一個音的時候,母親的手會覆在她的手上,帶著她找到那個位置。
“這裡。對。就是這樣。”
後來不需要母親帶了。她自己的手就能找到。每一個音在哪裡,閉上眼睛都能摸到。白鍵和黑鍵的溫度不一樣。白鍵是溫的,黑鍵是涼的。彈久了以後全都變成溫的,分不清了。
蔣寒山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張開五指,看著自己的手指。這不是彈鋼琴的手了。骨節比小時候粗了,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甲油。握住筆的時間比握住琴鍵的時間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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