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次次告誡自己,不過是個萍水相逢的人,沒必要放在心上。
可筆尖落在紙上,總會不自覺地寫出歪歪扭扭的“溯”字,反應過來時,又立刻劃掉,心裡亂得厲害。
十一月初,上海淪陷了。
華界全被日本人佔領,租界反成了孤島。四周都是鐵絲網和崗哨,街上到處是日本兵,往日的十里洋場,一下子就冷清了。
巡捕房的日子也變得艱難。日本人時常過來施壓,要我們配合清查抗日分子,上面的人日日周旋,我們底下人也跟著提心吊膽。
我依舊每天上班,翻譯卷宗,錄口供,日子按部就班地過,只是話更少了。
抽屜裡的糖炒栗子早就成了碎屑,李溯留下的其他物什也雜亂的堆在一處。我沒理它們,一如我不願理清當下煩亂的思緒。它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最底下,塵封了一段舊時光。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李溯了。
或許他跟著幫派撤去了內地,或許他死在了戰火裡,或許他早就忘了我這個冷漠淡然的阿姐。
亂世裡的相逢,本就同水面的浮萍,風一吹,就散。
十一月的一個尋常傍晚,天陰沈沈的,飄著點細雨。
我加班到很晚,辦公室裡的人都走光了,只剩我一個人在整理當月的案卷。走廊裡傳來陣陣腳步,很慢,很沈……沒有一絲輕快。
我抬頭,看向門口。
一個人站在那兒,灰撲撲的棉袍,領口沾著泥點,頭髮很長,許久沒有打理。臉上一道新傷疤,從眉梢直直劃到顴骨,結著暗紅色的痂,看著觸目驚心。
他消瘦許多,顴骨都凸了出來,幾乎整個人脫了形。
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李溯。
他站在門口,沒像以前那樣笑著走進來,也沒掏東西。就那麼靜默地站著,看著我,眼神很覆雜。
我握著筆的手攥緊。
墨水在紙上暈開一攤墨跡,恍若一片有色的淚痕。
他慢慢走進來,走到我辦公桌前,站定。
距離還是和以前一樣,隔著一張桌子,卻好像隔著萬水千山。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不再帶著從前的調笑。
“阿姐……我要走了。”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劈啪作響。
暮色從窗戶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道傷疤顯得格外猙獰。
我看著陌生的他,心裡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安靜了很久,我才盡力維持平靜,發問:
“去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