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債 5
往後八年,日子同蘇州河的水般,慢悠悠往前淌,沈渣都埋在底下。
民國三十二年,法租界收回,巡捕房改成上海市警察局。舊人走了一批,又來一批,我留了下來,從翻譯文員做到外事科的女警官,局裡依舊只有我一個女職員。
父親早不生氣了,早早託人帶話讓我辭職回家嫁人。我回了封信,說習慣了上海的氣候,不想搬。母親私下來看過我兩回,見我日子過得安穩,也不再勸,只嘆口氣,說我性子太倔。
提親的人從沒斷過。洋行襄理、警局同事、學校□□,我都一一婉拒,理由千篇一律:忙,沒時間。
沒人知道我在等什麼。甚至有時候我自己也問,等得到嗎?問完又笑,哪有什麼等不等,不過是習慣了一個人過日子,心裡裝著點念想,總比空落落的強。
最底面的抽屜一直鎖著。
每年臘月二十三,我會開啟整理一次。我會小心把油紙撫平,再按原樣疊回去,那樣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吶喊》被李溯帶走了。
而那本《三民主義》放在最上面,書頁折角的地方還保持著當年的樣子,筆記歪歪扭扭,批註還是他那不大端正的字。
也不知道他現在的字寫的怎麼樣了……
我偶爾也會翻上兩頁,看到他畫線的地方,會想起他撓著頭一知半解的樣子。
孤島般的那幾年最艱難。米價飛漲,物資緊缺,街上常有餓倒的人。局裡天天加班,清查、□□、應付日本人的刁難,好幾次累得趴在辦公桌上睡著。
醒過來的時候,桌角空蕩蕩的。
我揉揉眼睛,洗把臉,接著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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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本投降的訊息傳遍上海。
街上的人瘋了一樣歡呼,鞭炮聲從早響到晚,家家戶戶掛出了國旗。我站在警局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人潮湧過,一張張臉上混著淚與笑,擠成一團。
我也發自內心地笑了,心裡那塊壓了八年的石頭,終於落地。
他該回來了。
蘇北到上海,水路陸路都通了。再等等,說不定哪天,他就像從前那樣,拎著一包糕點零嘴,站在辦公室門口,笑著喊:
“阿姐,我回來了!”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從秋到冬,從冬到新的輪迴,他始終沒出現。
就連局裡的新同事都知道我在等一個人,不過沒人敢問。我也不提,照常上班,照常辦案,只是每天進辦公室,都會下意識往門口看一眼。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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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五年三月,春寒料峭。
那天我剛開完會回辦公室,同事領著個鄉野打扮的男人進來,穿一身打補丁的棉襖,手裡攥著個油布包,沾著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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