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摸上去發硬,裹著黴味和土腥氣。我接過來,指尖有點發抖。
一層層解開,裡面露出本書。
封皮磨得發白,邊角卷得厲害,上面兩個大字——
《吶喊》
呼吸一下子停滯了。
指尖摩挲著書封,那磨毛的紋路,那捲邊的角度,我熟得不能再熟。
慢慢翻開扉頁。
一行行鉛筆字撞進眼裡,歪歪扭扭,筆畫端方,筆觸很重,有些地方洇了水,邊角模糊,可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阿姐,蘇北下雪了,我在上海就從沒見過雪。想帶你來看看。」
「阿姐,你看我現在的字寫的是不是好級了」
「阿姐,我想上海了……」
「我想你了,妘夢。」
……
「妘夢,書我已經看了好多遍。但我可能……還不了了。下輩子,我一定好好讀書,不混幫派了。我們一起留在上海……沒有打仗,沒有哭聲,只有我們。然後,你再教我讀書吧」
字裡行間還帶著點當年的稚氣,一筆一劃寫得用力,紙都被鉛筆劃透。
辦公室裡很靜,同事早就帶著人出去了。
我握著書站在原地,雙腳被灌了鉛,挪動不得。
窗外的陽光落進來,浮塵在光裡飄。八年的時光潮水般湧過來……筆錄室的油墨香,糖炒栗子的甜氣,少年人亮得逼人的眼睛,雨夜裡遠去的背影,一幀一幀從眼前晃過去……
我沒哭。這麼多年什麼難事都熬過來了,眼淚早就金貴得很。
我拉過椅子,卸力倒下,拿起桌上的鋼筆,蘸了墨水。
筆尖落在那行字的下面,沈思片刻,穩穩落下。
“下輩子,我教你”
鋼筆字工整秀麗,和上面端正卻並不好看的鉛筆字挨在一起,一上一下,隔著生與死的距離。
我合上書,站起身,拉開底層的抽屜。
一堆攢了快十年的舊物,安安靜靜躺著。
我把那本《吶喊》放進去,擺在最上面。
關上抽屜,落鎖。
書,輾轉輪迴,終有歸期。
。訣永期歸,辭長人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