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夢芳華 12
醒來時,天將破曉。
我趟在弄堂老房子的床上,後背浸了一層薄汗,手裡死死攥著那枚黑桃木牌,指腹被獸紋的紋路硌出深深的紅印。
耳邊還殘留著嬰兒啼哭的餘響……
一切真實得不像夢。
窗外的梧桐葉擦著窗沿沙沙作響,風順著窗縫溜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撲在臉上,我才猛地回神。
是夢。
一場太長太沈的夢。從南潯古鎮的碼頭,到上海的老房子,我用虛無的影子,陪著外婆走完了半輩子……
我起身,緩了緩,指尖反覆摩挲著貘牌的紋路。木質的溫熱觸感,帶著我心口的溫度,和夢裡蘭君那枚和田玉的暖,奇妙地疊在了一起。
從前我從未懷疑,我是妘家的後人,天生帶著夢客的血脈,所以才會承接那些散佚的殘念。外婆走後,擔子落到我肩上,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這場夢拆穿了所有理所當然。
我身上流的是何蘭君的血,是何見素的女兒,和妘家沒有半分血緣關係。按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我根本成不了夢客,也接不住那些飄在時空縫隙裡的夢屑。
那為什麼我能入夢?為什麼貘牌認我?
我忽然想起一箱物件。
赤腳下床,走到牆角的舊樟木箱邊。這是外婆留給我的唯一一件舊傢俱,打我記事起就擺在她的臥室裡,鎖著,從不許我碰。
她走後,鑰匙和貘牌一起塞在了我手裡。
我找出銅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輕響。
箱子開啟的瞬間,一股陳舊的木香混著淡淡的菊花茶香氣湧了出來。
最上面躺著一枚手感溫熱的和田玉佩,往下是一柄團扇,素白的扇面已經泛黃,上面的蘭草卻依舊清晰,筆觸溫柔。都是當年蘭君送的。
再往下,是一個磨得發毛的藍布囊。我開啟來,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沓信,信紙泛黃,早已變脆。信的末尾,都有著一朵藍星花,從工整到虛浮。
是蘭君寫給外婆的信。
最底下,壓著一本線裝的舊冊子,封面寫著“夢客手記”,是外婆的字跡。
我席地而坐,翻開那本冊子。
前面記的都是歷代夢客的舊事,怎麼聚夢,怎麼錨魂,怎麼拾遺殘念。翻到最後幾頁,是外婆自己寫的,字跡越往後越潦草,想來是她晚年身體不好的時候寫的。
我一頁頁看,胸腔一點點變暖。
原來貘牌從來不是隻靠血脈催動的信物。它是妘氏始祖用千年貘骨混著黑桃木做的,能聚夢,能錨魂,也能承載夢客的畢生心力。
血脈傳承是最順的路子,可若沒有血脈傳人,前代夢客也能以自身魂靈為祭,將畢生心力與入夢的能力,盡數渡給指引之人。
代價是,死後魂魄不入共夢之海,不輪迴,不重聚,盡數融在貘牌裡,從此成為牌中一縷殘念,再也沒有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