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在最後一頁寫:
「素素走後,我本以為妘氏夢客到我這裡就斷了。直到見著??褓裡的小夢,我忽然就不想讓這門術藝斷了。
她隨不是妘家的骨血,卻是我的孫女。這世道苦,她還體質偏陰,自幼多夢,有個依仗,總能過得好些。
我一輩子活得太久,見過太多人,太多事,早就不想入什麼輪迴,與先祖共識海。能融在牌裡,陪著她長大,看著她一場場夢做下去,也算另一種圓滿。
她若哪天懂了,不必難過。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能守著她,比什麼都好。」
我合上冊子,臉埋進膝蓋裡。
只覺喉嚨發緊,堵得慌。
原來外婆走時說的話半真半假。她說是血脈傳承,是上一輩走了擔子就落下來,其實都是騙我的。不過怕我有負擔,怕我覺得虧欠,所以只輕描淡寫說成是天經地義。
她用自己永恆的安寧,給了我“妘家後人”的身份,給了我入夢的能力,更給了我在這世上安身立命的本事。
甚至連我的名字,都是她藏了一輩子的念想。
我把東西一件件按原樣放回去,重新鎖上樟木箱。
走到鏡子前,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眉眼是素素的輪廓,是蘭君的影子,可眼神里的鋒利與韌勁,是外婆養出來的。
我抬手,指尖貼在鏡面上。
恍惚間想起夢裡那個暴雨夜,妘芳握著蘭君的手,說“你這樣靈透的人,不該困在一方天井裡”。後來,她把素素帶出小鎮,又把我養大,教我讀書,教我獨立,教我為自己而活……
三代女性的羈絆,從南潯天井裡的一壺茶開始,順著歲月的河,慢慢流到我身上。
先前每次夢醒,我總覺得,拾遺殘夢是件孤單的事。我是個局外人,走進別人的人生,看遍愛恨生死,醒來只剩一場空。
可現在我知道,我從來不是一個人。
外婆的魂魄融在這枚牌子裡,陪著我走進每一場夢,陪著我看遍世間百態。她用自己的永恆,換了我歲歲年年的陪伴。
素書兩卷,一夢平生。
妘芳和蘭君的故事,開始在民國二十六年的碼頭,停在了兵荒馬亂的歲月裡。可她們的風骨,她們的溫柔,她們對自由的嚮往,順著血脈,順著羈絆,一直傳到了我這裡。
往後我還有很多場夢要做,還有很多散佚的殘念等著我去拾遺。
但我知道,無論走進哪一場夢,無論走多遠,回頭的時候,總有一縷溫柔的念想陪著我。
是外婆的,是蘭君的,也是素素的。
她們從未走散。
都藏在這枚小小的木牌裡,藏在每一場醒來有餘溫的夢裡,年年歲歲,陪著我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