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梳女 2
自那以後,陳大夫常來碼頭乘我的船。
大多在清晨,他提著藥箱,站在西堤的石階上,看見我的小艇過來,微微頷首。我就把船靠過去,他彎腰上船,坐在船尾的位置,面朝江水,從不亂碰船上的東西。
從西堤到河南島,搖櫓一趟要二十分鐘。
江風裹著水汽拂來,混著他身上的淡淡藥香。我們話不多,多數時候只有櫓聲,拍在水面上,嘩啦,嘩啦。
他有時帶一卷醫書,默默地看。我在船頭搖櫓,偶爾回頭,能看見他的側臉,被江霧籠著,卻很好看。
我總覺得,他和別的岸上人不一樣。
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沒有嫌棄疍家人,說話永遠慢條斯理的。
診金一共二十文,按理說載二十趟就還清了。
可二十趟早就過了,他還是天天來。
甚至明明不用過江,也買了我的船票,坐到對岸,再坐下一班小艇回來。我不問,他也不說,只一味坐船。
阿水私底下跟我說:“姐,陳大夫是不是特意來尋你的呀?”
我抬手給他一腦崩子:“別胡說。陳大夫是心善,照顧我們生意。”
話是這麼說,心裡卻揣了顆跳亂的珠子,撲通撲通直跳。
我清楚自己是什麼身份。疍家賤籍,一輩子在水上漂,岸上人多看一眼都嫌髒。陳大夫卻是西關的名醫,家世好,人品好,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珠江,是天和地的距離。
想都不該想的。
有一回風大,浪拍船身,晃得厲害。我攥著櫓繩使勁,虎口的裂口被磨開,血滲出來,沾在棕繩上。
我咬牙沒吭聲,加快了搖櫓的速度,想著快些靠岸。
船尾悠悠傳來他的聲音:“你手受傷了?”
我一楞,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沒事,櫓磨破了,常有的事。”
開船靠了岸,他沒立刻走,從藥箱裡拿出個青瓷罐子,遞過來。
小罐子很精緻,帶著細碎的冰裂紋。我開啟蓋子,裡面是淡綠色的藥膏,聞著有薄荷和忍冬的香氣,清清涼涼的。
“這是我自己配的,治皴裂和外傷都管用。每天塗兩次,三天就能收口。”他把罐子放在船板上,“這不值什麼錢,你拿著用。”
我想推回去,他已轉身走上石階了。單瘦的背影,很快融進了岸邊的人流裡。
我拿起瓷罐,指尖感受到冰涼的釉面,心裡軟綿綿的。
那天晚上,我在船頭就著月光塗藥膏。涼絲絲的,塗在裂口上,疼意立刻就減輕了。
阿水湊過來看:“姐,這藥膏真香。陳大夫對你真好。”
我沒理他,快速把藥膏蓋子蓋好,貼身藏在衣襟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