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灰綠色的煙塵還沒散盡。供桌翻倒在地上，陶罐碎片和香灰混在一起，被衝擊波震碎的窗紙往屋裡灌著河風。
周鐵柱第一個從牆根底下爬起來。後腦勺磕在柱子上腫了個包，左耳嗡嗡響，右手的鐮刀還攥著，刀尖在剛才的爆炸中被崩掉了一小塊。他靠著柱子喘了幾口粗氣，眼睛掃過殿內其他人。
卡洛琳正從供桌邊撐起上半身，後背撞在桌沿上，嘴角掛著血絲，祭祀錄的殘頁散了一地。
林白跪在碎磚堆裡，膝蓋底下壓著幾片碎陶，木偶從口袋裡滾出來掉在他腳邊，左臂關節徹底斷了。
何衛東倒在門口。聖光殘盾在爆炸瞬間替他擋了一下，但衝擊波還是把他掀飛出去撞在門檻上，手冊從手裡滑脫，書頁被香灰埋了小半本。
普麗雅靠在牆角，右小腿的灼傷被震裂了，焦黑的痂口重新往外滲血，順著腳踝滴進碎陶片堆裡。但她右手還垂在身側，指尖勾著半截水刃。從剛才進門起就沒有收回去過。
五個人，沒有一個還能站首。
戰意咆哮被封，元素共鳴被封，聖光盾被封，靈擺占卜被封，水凝術被封。技能欄全黑了大半，精神力儲量見底，身上掛著程度不同的傷。
周鐵柱把鐮刀換到左手。攥緊，又鬆開，又攥緊，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先看何衛東。何衛東倒在門檻上，手冊掉在香灰裡，胸口還在起伏，人還活著，但聖光殘盾己經徹底碎了。再看林白。林白跪在碎磚堆裡，膝蓋在抖，試圖站起來，手掌剛撐上地面又滑下去。
這個距離，周鐵柱只要跨三步就能到他面前。鐮刀從側面橫切一刀，不用多大力氣。林白現在連抬手擋的力氣都沒有。
可他還沒動，後頸先涼了一下。
不是風。是命線。那根東西從迷宮儀式開始就拴在每個人身上。
他後頸這條對應連通的是林白，他能感覺到它像一根浸了冰水的蛛絲貼著他的頸椎，從大椎穴往上竄到玉枕穴，沿著顱骨縫鑽進靈臺深處。林白如果死了，他的命線會收緊還是會崩斷？收緊的話，他會被反噬到什麼程度？崩斷的話，他會重獲自由還是跟著一起遭殃？
他不確定。他只知道這五根命線全都匯到同一個人手裡。那個人現在不在偏殿裡，但命線還在，而且每一根都繃得很緊。
在他猶豫的這兩秒裡，何衛東動了。
不是主動攻擊。他從門檻上滾到地面，右手撐著地想穩住自己。求生本能，沒有別的意思。但這份企圖在普麗雅眼裡己經構成威脅了，她需要在自己被同伴針對之前先發制人。
她的水刃貼著地面無聲游過去，繞過碎陶片和香灰堆，從何衛東後背右側第十西肋骨與第十五肋骨之間的肋間隙斜著往上送。
刃尖極薄，避開了脊椎橫突的骨性阻擋，從豎脊肌外側緣與腰方肌之間的筋膜間隙穿入，經腎旁組織與腹膜後隙的交界滑過，全程沒有碰到一根肋骨，最後精準地戳進腎臟。
何衛東悶哼了一聲，身體猛地蜷起來，手指在香灰裡抓出幾道深溝，整個人弓成蝦米一樣縮在門檻下。
自愈被動還在勉強運轉，但水刃在腎實質裡持續擰攪造成了反覆撕裂與內出血，自愈速度完全追不上破壞速度。血從腹腔往胸腔倒灌，呼吸很快就變得又淺又快，嘴唇開始發紺。
普麗雅收回水刃，指尖一轉，水刃在她掌心重新凝成一道冰冷的弧。她撐著牆站起來，右腿幾乎不能承重，整個人歪靠在牆面上，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這麼多人裡就你技能快被封完了還不想著跑，你不死誰死。”她低頭看了看何衛東蜷縮的背影，又抬頭掃過周鐵柱和林白，“反正也贏不了替罪者，不如拿你們的積分回個血。”
周鐵柱看著她。
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剛才會猶豫了。不是怕反噬，不是怕命線斷裂時的劇痛。命線勒緊的只是精神力通道，最壞的結果無非是靈臺受創，尚且不致命。他在怕的是另一樣東西。
不是怕普麗雅的水刃。不是怕卡洛琳的火牆。
不是怕何衛東的治療技能全被封了之後自己沒人套盾。他怕的是自己真的動手殺了同伴之後，變成普麗雅。變成那個為了積分可以毫不猶豫把水刃送進同伴腎臟的人。
他攥緊鐮刀，刀尖對著普麗雅。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命線在他的後頸上又收緊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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