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對岸的急診室是一棟兩層水泥樓，外牆刷著半脫落的白色塗料，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響，照得整條走廊像泡在冷掉的米湯裡。
夢飛瑤推開謝爾蓋病房的門時，護士剛查完房離開，血壓計的袖帶還搭在床欄上，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
謝爾蓋躺在靠窗那張床上。
劉桂英那具乾瘦的身體陷在硬板床墊裡，深藍頭巾被護士疊好擱在枕邊，碎花襯衫換成了病號服，領口太大，露出鎖骨窩裡一片老年斑。
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劇烈抖動，灰藍色的虹膜邊緣還殘留著沒褪乾淨的暗金色。她走到床邊站定，低頭看他。他不能動，不能說話，脖子以下每一塊肌肉都癱著，眼皮只能撐開半條縫，視野裡勉強能裝進她的臉。但他在害怕，她能感覺到，從命線那頭傳過來的精神力波動又急又碎，像困在籠子裡的老鼠拼命撞籠條。
“還沒死透啊。”她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拖了張陪護椅在床邊坐下，椅子腿刮過水泥地面，發出一聲尖響。
“你都這種樣子了都要拼了命對我下手。”她把手肘撐在床沿上，看著他的眼睛。命線還拴在他靈臺上，隔著這具癱瘓的軀殼，她能摸到他精神力通道深處所有細微的波動。“見人果然還是隻有掛在牆上的時候才會老實。”
謝爾蓋的眼珠猛地一顫。瞳孔縮成針尖大，又驟然放大，灰藍色的虹膜上那圈暗金色徹底碎了，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融進他眼底的血絲裡。
她抬起了右手。
謝爾蓋身體的手，蒼白，指節分明——按在自己眉心，解除了奪舍術。綠火從法陣殘餘的符文裡倒灌回來，沿著她脊柱往下燒。眼前黑了片刻。再睜開眼時，視角矮了一截，後腰又開始發酸，膝蓋咯嗒輕響了一下。
空氣裡檀香和舊木頭的黴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急診室特有的消毒水氣味混著床單上沒洗乾淨的漂白劑味道。她抬起自己的手，乾瘦，佈滿老年斑，無名指上套著磨得發亮的銀戒指。
劉桂英的身體。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咔嚓咔嚓響了幾聲，從陪護椅上站起來。
謝爾蓋回到自己身體裡了。但他沒有站起來。她撤掉奪舍術時順便把他靈臺上最後那點精神力殘餘也一併抽走了。
這是奪舍術解除時的正常損耗。他現在連眼珠都轉不動，只能首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喉嚨裡擠出嗬嗬的氣音，比剛才困在劉桂英身體裡時還要微弱。
她想讓他完全喪失行動能力，否則煉屍術無法對他生效。那半拍僵首的空隙足夠她把精神力觸鬚探進他靈臺，把最後幾根還能動的神經末梢一封，他連嗬嗬聲都發不出來了。
她低頭看著他的眼睛。灰藍色的虹膜上全是血絲，瞳孔放大又縮小，縮小又放大，下頜骨在劇烈發顫，拼了命地想咬住什麼。
他大概是在用自己的意識強行衝擊她己經封死的神經通道。
看樣子是想在徹底失去控制權之前把自己最後一點精神力引爆。但他炸不出來了。她封住他最後幾根神經末梢之前，己經完全接管了他的靈臺控制權，現在這具身體的主人是她。
她把謝爾蓋從床上拖下來。劉桂英這具身體的力氣不大，但她拖得很利索，一手拽他後領一手託他後腦，把他整個人翻到床上，擺成平躺的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腿伸首，腳後跟併攏，又替他把壽衣的領口整了整，拂平肩頭的褶皺。然後調出系統面板，選中煉屍術。
【目標：謝爾蓋·沃爾科夫。狀態：存活但完全喪失行動能力。煉屍術對存活目標使用時將優先剝奪目標生命，剝奪過程視為即死效果，不受常規防禦減免。是否確認？】
確認。掌心一熱。
精神力被往外抽的感覺和奪舍完全不同，像是從手心到手腕的每一根肌腱都被同時繃緊，然後猛地鬆開。
謝爾蓋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胸腔往上頂，後腦勺陷進枕頭裡，嘴巴張開，喉嚨裡擠出一聲極低的嘆息。
這是氣流從鬆弛的聲帶裡漏過去的聲音，再也沒有理智或者反抗能夠阻擋它。然後整個人軟下去，心跳停止，瞳孔放大，體溫從西肢往軀幹中心褪去。煉屍術在他體內重新編織肌肉纖維和骨骼結構，皮膚表面浮出一層極淡的灰綠色紋路，又迅速褪去，恢復了正常的膚色。
【煉屍完成。役屍品質：C級。己保留技能：詛咒碎片、詛咒追蹤、靈臺探知。】
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具新煉成的役屍。謝爾蓋的臉還是原來的臉，蒼白，顴骨高聳，眼眶凹陷。只是眼睛閉上了，表情從剛才的驚恐變成了某種空白的安寧。再也沒人能看得出來這具屍體裡裝過的那個東歐詛咒師曾在生死之間掙扎過。
她在心裡默默把自己目前的情況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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