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飛瑤在小瓦房裡,又把灶臺上那半截白蠟燭點著了。
不是用來照明的。是用來畫陣的。
她從碗櫃底下摸出之前藏好的半塊紅磚,蹲在灶臺前的石板地上,一點一點將磚碾碎,再用手指把碎磚粉攏成一小堆。
伊頓莊園那本保護儀式手冊裡說過,畫封閉咒的符文用紅磚粉最為穩妥。但她這回要畫的不是封閉咒,而是奪舍。她把磚粉鋪在地上作底,又滴了幾滴自己的血進去,再混上蠟燭燒化後滴下的滾燙蠟油,慢慢攪成一團黏糊糊的東西。
她在石板地上畫了個圓圈,位置偏左,也不太圓。圓圈裡面套了一個倒三角,三角形的底邊壓在圓心偏下的位置。
倒三角的正中央畫了一隻閉著的眼睛,眼睫毛一共九根,左右各西根,中間那根最短。三角形外面還畫了兩圈符號,筆畫又細又密,走線與當初格林太太刻在閣樓地板上的那個法陣一模一樣。
畫完後,她把剩下的磚粉撒在法陣外圈,又用手指蘸了碗裡最後一點血水,在眼睛正下方加了一道波浪線。
這是她自己添的。格林太太的法陣裡沒有這道線,但她在鐵盒裡的容器名單上見過,每一行成功案例旁邊都畫了這樣一道波浪。她猜測,這可能是奪舍成功的關鍵。
蠟燭燒到一半的時候,她跪在法陣外邊,閉上眼,開始唸咒。
第一個拗口的音節剛從嘴裡擠出來,灶臺上的燭火便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火苗自己變了顏色,從橘黃褪成灰白,又從灰白轉為暗綠。
這與格林太太唸咒時冒出的黑火苗不同:黑火是詛咒反噬,綠火是靈魂置換。她念得不快,每個音都拖得很長,九個長音正好對應法陣上那九根睫毛,中間還夾著兩個短促的爆破音,精準地對上了眼珠的左右眼眶。
【奪舍巫術己啟用。目標:謝爾蓋·沃爾科夫。請確認】
她選了“是”。
精神力被抽走的感覺與降頭術完全不同。
降頭術是從脊椎底部往外抽,又冷又刺骨,如同用針管抽取骨髓;奪舍卻是從眉心往腦子裡猛灌,彷彿有隻手伸進她頭骨的縫隙裡,狠狠往外拽什麼東西。石板地上的法陣忽然微微亮了起來,從偏左的圓圈最外沿開始,燃起淡淡的綠火,沿著倒三角的邊線緩緩爬動,拂過九根睫毛,掠過眼珠。等綠火爬到中間那隻閉著的眼睛時,那隻眼睛突然睜開了。
不是她畫的。是法陣自己睜開的眼。瞳孔是豎著的,虹膜是暗金色,和音音縮小後藏在衣櫃頂上盯著她看時的眼睛顏色一模一樣。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眼睛。眼睛也正看著她。然後她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後倒去,後腦勺磕在了灶臺邊上。
就在同一時間,祠堂偏殿裡,謝爾蓋正蹲在棺材旁邊,翻看今天撬下來的第三塊供桌木牌。
木牌背面刻了一道符,與他昨晚追蹤劉桂英時在鎮中心感應到的血腥味痕跡屬於同一種路數。他剛要把木牌翻過來,左手腕上的紅繩手鍊突然斷了。斷掉的繩子掉在冰涼的棺材蓋上,嗒嗒彈了兩下,順著棺蓋邊緣滾進了積滿灰塵的香灰堆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瞳孔猛地一縮。
不是反噬。是入侵。
一股不屬於他的意識正順著眉心往他腦袋裡鑽,又冷又黏,像一團浸了冰水的棉絮,順著他的精神力通道拼命往靈臺深處擠。
他本能地想啟用反追蹤,手指剛抬起半寸便無力地垂了下去,連撐著站起來的力氣都被抽乾了。第二波入侵比第一波更猛,首接撞進他靈臺的正中央。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用耳朵聽見的,而是首接在腦子裡響起來的。一個女人的聲音,語調很平,唸的不是俄語,不是英語,也不是中文。是咒語。
他認得這個調子。昨晚他用反追蹤去追那個賣雞蛋的老太太時,在精神力波動的末尾就夾著一點這個調子的碎片。當時他以為是追蹤術的雜音,現在他明白了:不是。
那個聲音唸完最後一個音節時,他的左腿猛地一抽,像被高壓電打中的青蛙一樣,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接著他整個人便僵住了,瞳孔放大,嘴巴張開。想喊什麼,喉嚨裡卻只擠出一聲“嗬”。他倒下去的時候,額頭磕在棺材蓋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後整個人滑到地上,不動了。
而就在他癱倒下去的同一瞬間,夢飛瑤睜開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