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信裡給爹孃算了筆賬,說自己攢下的軍餉夠買幾十畝好地;有人給沒過門的媳婦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戒指,說等打勝了就風風光光娶她;還有人給年幼的弟弟寫下識字課本上的句子,囑咐他好好唸書,將來別再遭這戰火罪。
紙頁上的字跡或娟秀或潦草,卻都透著一股沉甸甸的認真。
營房外的操場上,巡邏的哨兵腳步聲格外輕。他們看見各個視窗透出的燈光像星星落在地上,聽見風裡飄來斷斷續續的低語。
不是恐懼的啜泣,而是年輕人們互相打氣的玩笑,是擦槍時金屬碰撞的脆響,還有人在低聲哼唱著鍾衛國親自教的軍歌:“保家衛國,血薦軒轅,教總兒郎,氣貫長天……”
這一夜,整個教導總隊的營房都亮到天明。沒有一個人貪睡,也沒有一個人退縮。
因為從他們踏入教導總隊營地的第一天起,校場上那尊刻著“驅逐日寇、還我河山”的石碑就立在心裡,教官們嘶啞著嗓子喊的“守土有責,戰死為榮”,早己融進了骨子裡。
天快亮時,有個士兵把寫好的遺書折成方塊,塞進貼身的口袋,然後拿出磨得發亮的刺刀,在燈光下仔細擦拭。
刀刃映出他年輕卻堅毅的臉,這是一位東北軍的後代。
他對著刀鋒裡的影子笑了笑,輕聲說:“爹,您當年沒把鬼子趕跑,兒子替您接著幹。”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第一聲集合號劃破晨霧。
教導總隊計程車兵們從各個營房裡扛著槍列隊而出,一張張臉上沒有絲毫倦意,只有對戰場的渴望和對家國的赤誠。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將用血肉之軀,去撞開一條通往黎明的路。
……
天色微熹,東方剛破開一線淺白,沉沉夜色尚未徹底褪去,整座金陵城還浸在黎明前的寂靜微涼之中。
鍾衛國己然醒轉。
一夜溫存,片刻安然,是他在奔赴血海沙場之前,唯一的溫柔歸途。
身側,張靜嫻睡得安穩,眉眼舒展,褪去了昨夜的擔憂與繾綣,恬靜動人。
他動作極輕,小心翼翼掀開被褥,生怕驚擾了妻子的好夢。
數年軍旅淬鍊,一身殺伐鐵血,可在家人面前,只剩極致的溫柔謹慎。
他俯身,目光靜靜描摹妻子溫婉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
隨後輕輕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印下溫柔而鄭重的一吻。
無聲的告別,千言萬語,盡數藏於這一吻之中。
願山河無恙,願人間皆安,願此去狼煙盡散,他尚能歸來再見妻兒。
首起身,鍾衛國斂去眼底所有柔情,重新覆上軍人的沉穩與堅毅。他輕步起身,穿戴整齊軍裝,悄無聲息退出臥房,輕輕帶上門。
樓下庭院之中,早己肅靜列隊。
鍾耀明帶著一眾衛士整裝待發,全員軍裝筆挺、神情肅穆,車馬齊備,靜靜等候。
見鍾衛國下樓,眾人齊齊立正,無聲敬禮。
鍾衛國抬手示意免禮,一言不發,步履沉穩地走出鍾公館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