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翼軍之第十五集團軍，死守羅店、劉行一線整整一月，日日血拼、夜夜拉鋸，早己打到油盡燈枯。”
陳誠目光掃過桌上血色斑駁的傷亡報表，眼底隱隱泛著痛色，繼續沉聲進言：“前線各師建制殘缺過半，老兵大量殉國，基層軍官幾乎打空，輕傷不下火線、重傷不退陣地己成常態。如今各部兵員疲憊到了極致，彈藥補給苦難，陣地全靠殘兵血肉硬填。”
“若再無生力軍馳援，最多三日，北線防線必然全線崩塌，十五集團軍怕是要徹底打光在羅店焦土之上！”
旁人只知陳誠憂心戰局、痛惜將士，卻不知他心底早己滴血不止。
第十五集團軍核心主力第十八軍，是他一手拉扯、親手打磨出來的起家嫡系，是土木系絕對的王牌根基，更是他在國黨內部立足、制衡派系、穩固地位的最大依仗。
這支部隊，從建軍、練兵、配裝到征戰，傾注了他十數年心血。
歷經內戰整編、歷次剿匪，從未遭受如此毀滅性損耗。
此番淞滬血戰，第十八軍精銳日復一日消耗在羅店絞肉機中，老兵死一批、骨幹倒一片，嫡系家底近乎掏空。
軍人惜命，將帥惜兵，可陳誠此刻心中更多的是深層的焦灼與無奈。
亂世政壇，終究是實力說話。
若無兵權、無嫡系精銳，他土木系的聲勢、他在中樞的話語權、十數年打拼的根基，便會煙消雲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仗再硬撐下去，打贏無勝算，打完無家底。
也正因如此，自戰局陷入僵持以來，陳誠便是軍中最堅定的撤兵派——適時退守國防線，保全主力，以圖長久抗戰，絕不能把最後一點嫡系精銳，白白耗死在上海死地。
陳誠話音落下，廳堂內又是一陣沉沉靜默。
下一瞬，第十九集團軍總司令薛嶽沉聲開口，率先附和。
薛嶽一身戎裝肅然，面容剛毅緊繃，眼底盛滿了不忍與沉痛：“陳長官所言，絕非危言聳聽。”
“我十九集團軍駐守北線側翼，雖首面的日軍攻勢稍緩於羅店核心陣地，未曾像第十五集團軍那般近乎打殘，但一月血戰下來，傷亡同樣觸目驚心。”
“各師、各團輪番阻擊、逆襲、死守，無數新兵剛上戰場便倒在炮火之下，老兵成片殉國，陣地反覆易手，每一寸泥土都浸透了將士們的血。”
薛嶽素來驍勇悍戰，素來主張死戰到底，從無半分怯戰畏敵之心。
可此刻，看著一份份雪片般傳來的陣亡報告、看著前線源源不斷抬下的傷兵，鐵骨錚錚的百戰將軍，心底也終究扛不住這般慘烈的犧牲。
他可以死戰，他可以拼命，可他看著無數年輕將士埋骨焦土、白白損耗，心中只剩無盡痛惜與無力。
“各部戰力己然透支，軍心雖未潰散，肉身早己抵達極限。”薛嶽沉聲補道，“再強行死守，不是死戰抗敵，是無謂殉身。若無援兵接續，北線全線崩盤，只是遲早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