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散場
陸徵退休了。結案後第三天,他交了自己的警徽和持槍證。
他走的那天,沒有開歡送會——他自己不讓開。他把自己的辦公桌收拾乾淨,茶杯裝進一箇舊布袋裡,把那盆養了快十年也沒怎麼長高的文竹抱在懷裡,站在門口回望了一眼。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牆角的飲水機發出咕嚕一聲響,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顫了兩下,像是替他打完最後一聲招呼。
他走到公安局門口的時候,看到臺階下面站著幾個人——江辭蹲在左邊,宋明依站在右邊,中間蹲著那條黃狗。
陸徵看著他們,笑了——他的皺紋在笑容裡疊得更深了一些:
“——怎麼,怕我走不動?”
“——送你一程。”
陸徵走下臺階。他走到宋明依面前,沉默了一下,然後伸出手——不時握手。是在她肩上輕輕拍了兩下。那隻手很有力,隔著冬天的外套,她仍然能感覺到那兩下拍擊的分量。
“——你是個好警察。”
他把手收回去,拎著布袋和文竹,沿著街道慢慢走了。他沒有回頭。他的背影被初冬的薄霧洇溼了一角,腳步不快不慢,跟他在刑警隊裡走了大半輩子的步子節奏一模一樣。宋明依站在原地,看著他花白的後腦勺在冬日的薄霧裡一步一步走遠。黃狗往前追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她,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追上去替她多送一程。
“——他這輩子總共也沒拍過誰的肩膀。”江辭蹲在原地,保持著從剛才起就一動未動的姿勢,只抬了一下下巴,“他只在他覺得最夠格的晚輩面前才做這個動作。”
宋明依沒有回答。
*
同一天下午,耗子來告別。他站在江辭的平房門口,沒有進來。花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灰撲撲的棉襖——是他來南方後置辦的行頭,說不上協調,但在這個驟然降溫的初冬裡至少是暖和的。他的頭髮梳過了,不像平時那麼亂,像是特意整理過。黃狗跑過去,圍著耗子的腿繞了兩圈,又繞回來,像是不知道該跟誰走。
“——我要去一趟南邊。那邊有點生意。不是那種生意,是正經生意。朋友開了個修車鋪,讓我過去搭把手。”
宋明依站在門檻裡面:“——還回來嗎?”
“——不知道。”耗子咧了一下嘴,“這條街上的事,是你們的事了。”
他蹲下來,摸了摸黃狗的頭。他的手指在狗耳朵後面停了一會兒——那是狗最喜歡被撓的地方。狗舔了舔他的手指,像是某種不說再見的告別。他拍了拍膝蓋站起來,笑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那條狗,你們好好養著。它等過很多人。別讓它等太久。”
他走了,頭也沒回。那件灰撲撲的棉襖的背影混在初冬的街道上,起初還能辨認,走過兩三個路口之後就再也分不清了。
*
老張是最後一個來告別的。他沒有進院門。他站在院牆外面,隔著一棵落光了葉子的石榴樹,隔著那道被風雨剝蝕了大半的矮牆,跟宋明依遙遙對望了一陣。他沒有說話,宋明依也沒有說話。隔著那道矮牆,隔著那棵枯瘦的石榴樹,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像隔了一整條河。
“——我幫不上什麼忙了。但檔案室的門永遠給你們留著。”
他轉身走回了檔案館灰撲撲的樓道里。鐵皮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空洞的碰撞。
那天傍晚,宋明依站在院子裡,看石榴樹的最後一片葉子從枝頭鬆開,在空中翻轉了幾圈,落到了泥地上。
(第七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