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安撫軍心，斛律金唱敕勒歌 一晨霧還未散盡，玉壁城頭籠著一層灰濛濛的寒意。張剛靠在垛口旁，手中的弓身被露水打得有些發潮，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搭上一支箭。連日來，東魏軍的攻勢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城下屍橫遍野，空氣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腐臭。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射出了多少箭，只記得每一次敵軍攻城，自己就要拚命的拉弓射箭，已經形成了本能。
忽然，他眯起了眼。
城下約莫二百步處，一隊穿著赤黃盔甲的東魏兵正彎著腰，拖動著一具屍體往後方走。那屍體身上的甲冑殘破不堪，一條胳膊軟綿綿地垂著，顯然已經死去多時。張剛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弓，連日積壓的仇恨湧上心頭，就是這些人，前幾日還趁著夜色爬城，他的同鄉王二就是被一個赤黃甲兵用橫刀刀捅穿了肚子，腸子流了一地，慘叫了整整半個時辰才斷了氣。
弓弦被拉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張剛的呼吸屏住了，箭尖穩穩地對準了那個拖屍體的東魏兵的後心。距離不算遠，又有城牆高度加持，這一箭他有九成把握。
咻。
箭矢破空而出，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
但那東魏兵恰好在此時彎下腰去抬屍體的肩膀，箭矢擦著他的頭盔飛過，釘在了不遠處的地上。那東魏士兵猛地一驚，抬頭朝城頭望來，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疲憊到極點的茫然。
張剛還在懊惱這一箭偏了，身後已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誰叫你放的箭！”
話音未落，一隻裹著粗布綁腿的腳已經踹在了張剛的屁股上。他猝不及防，整個人撲倒在地，下巴磕在冰冷的城磚上，箭壺裡的箭撒了一地。
隊長趙大喘著粗氣站在他面前：“你這混賬，眼睛長到屁股上了？”
張剛爬起來，捂著下巴，心裡委屈得緊：“隊長，屬下看到東魏兵，一時沒忍住......”
“沒忍住？”趙大一把揪住他的領口，把他拽到垛口邊，指著城下，“你他媽給老子看清楚，他們在幹什麼！”
張剛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晨光漸亮，視野開闊起來，他看到城下那片屍橫遍野的空地上，數以千計的東魏兵正兩人一組，小心翼翼地將散落在各處的屍體抬起，整齊地碼放在木板車上。有些屍體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他們就用布裹著抱起來；有些只剩了白骨，他們便用麻袋仔細地裝好。從頭到尾，敵軍都沒有攻城的架勢。
趙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股怒氣：“他們在收斂同袍的屍骨！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何況是這個時候？你個狗日的，咱西魏的漢子，什麼時候墮落到朝收屍人放冷箭了？”
張剛的喉頭動了動，臉上火辣辣的
“隊長教訓的是，”張剛低下頭，聲音發澀，“是我錯了。”
趙大鬆開他的領口，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行了，下次注意就是！”
城下東魏軍的陣地上，斛律金勒馬立在一處高坡上，看著這片慘烈的景象。昨夜接到高歡的軍令，收斂屍骨，圍城五十餘日，東魏十萬大軍投入攻城，陣亡者已逾七萬。城下堆積的屍體層層疊疊，近處的還勉強看得出人形，遠處的有些已經爛成了骨架，在烈日下泛著慘白的光。
他麾下的數萬將士分成兩批，一批持鏟挖掘萬人坑，一批負責收斂遺體。幾個老兵抬著一副擔架從斛律金面前走過，擔架上是一具蜷縮著的屍體，看甲冑制式應該是個百夫長。他的臉已經腫脹變形，嘴唇翻著，露出紫黑色的牙齦，面目猙獰可怖。
“將軍......”一個親兵湊上來低聲道，“南邊挖出了一個大坑，寬二十丈，深三丈有餘，夠埋了。”
斛律金點點頭，策馬朝萬人坑的方向走去。越靠近那個大坑，空氣裡的臭味就越濃，不是單純的腐爛，還混雜著燒灼後的焦糊味和某種說不清的酸腐，令人作嘔，他翻身下馬，站在坑邊往下看。
坑底已經鋪了一層厚厚的屍首，最初放下去的還整齊些，後來就亂了，你壓著我我壓著你，橫七豎八亂疊。
斛律金的眼睛靜靜地盯著萬人坑下的數萬將士的屍體，良久沉默不語，
不知過了多久，斛律金啞著嗓子開口：“填土。”
將士們拿起鏟子，開始往坑裡填土。黃土簌簌地落下，覆蓋在那些扭曲的面孔上。折斷的肢體上。張開的口型上，一鏟，兩鏟，十鏟，百鏟。
最後一剷土落下時，萬人坑成了平地。斛律金站在原地良久，忽然仰起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積鬱的東西全吐出去，這活終於幹完了。
與此同時，高歡的大營里正在拆帳。彭樂帶著三萬鮮卑精騎剛剛趕到，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闖進中軍大帳，甲冑上的鐵葉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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