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斛律金唱敕勒歌二午時，號角聲響起，東魏大營開始拔營。一萬餘騎兵在前開路，中間是步兵和輜重車隊，高歡的寬大馬車由八匹駿馬拉著，走在隊伍核心。彭樂的三萬鐵騎則散在後方和兩翼，形成一道厚重的屏障。
來的時候，十餘萬大軍浩浩蕩蕩，旌旗遮天蔽日；走的時候，大軍減少一半，隊伍稀稀拉拉，不少兵卒用布捂著口鼻，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息。
沿途隨處可見丟棄的輜重，攻城器械。帳篷，有些還冒著未熄的煙。高歡躺在馬車裡，透過車窗望著外面掠過的蕭瑟景象，心裡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擰著，心如刀絞。
東魏大軍剛撤出玉壁城範圍，韋孝寬便登上了城樓最高處。他扶著城垛朝外望去，只見原本密密麻麻的敵軍營寨此刻空空蕩蕩，幾面殘破的旗幟還在風中搖晃地飄，營灶裡冒著若有若無的青煙。
他看了很久，確定高歡已經退兵，
“弟兄們，玉壁城守住了！我們勝了！”
城樓上靜了一瞬。
然後，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萬勝！萬勝！”的吼聲此起彼伏，有人把頭盔摘下來高高拋起，有人抱著身邊的同袍又哭又笑，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張剛站在人群裡，也跟著吼了兩嗓子，嗓子眼發甜，不知道是喊的還是傷的。趙大坐在垛口上，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牙，眼睛卻紅紅的。
“太好了......太好了......對面終於退兵了......俺還以為這次要交代在這兒了！”一個老兵喃喃著，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一聳一聳，連續被圍五十餘日，攻守雙方都已經抵達極限，就看誰先撐不住。
韋孝寬轉身望著城外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望著遠處漸行漸遠的東魏大軍背影，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笑意。這場仗，他是勝了，可玉壁城下多出了七萬條人命，慈不掌兵，韋孝寬搖搖頭，把這絲惻隱之心給甩了出去。
東魏大軍撤退的第二日，只走了三十里路。
軍中的瘟疫比預想中擴散得更快，已經有近千人出現了發熱。嘔吐。皮膚生瘡的症狀。加上大軍來折損過半的慘痛，整支隊伍計程車氣低到了谷底。兵卒們機械地邁著步子，沒有人說話，連馬蹄聲都顯得沉悶。
高歡掀開車簾看了看前方，過了前面的山口就是出了稷山縣地界了，他想了想，喚來斛律金：“前方有一片草原，在那停下。殺牛宰羊，鼓舞士氣。”
斛律金應了一聲“諾”，策馬前去傳令。
大軍在稷山縣外的一片草甸上停下。綠草茵茵，一直鋪到遠山腳下，幾條細小的溪流在草叢間蜿蜒。
兵卒們開始紮營。生火。宰殺隨軍攜帶的牛羊，火光亮起來，肉香飄散開來，死氣沉沉的隊伍終於有了些許活氣。有人開始小聲說話，有人圍著火堆坐下，把凍硬的餅掰碎了扔進肉湯裡。
高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在兩個侍從的攙扶下走出了馬車。他一露面，周圍的將士便紛紛起身，一聲接一聲地喊起來：“高王！高王！高王！”
高歡抬起手，微笑著朝眾人示意，
主位設在草甸中央的一塊略高的平地上，鋪了氈毯，擺了案幾。高歡席地而坐，面前擺著瓜果和剛烤好的羊肉。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崔泰身上
“阿泰，”高歡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今日風和日麗，可有佳作？”
崔泰起身，拱手道：“高王，臣正好有詩一首，獻醜了。”
“哦，念來聽聽！”
崔泰沉吟片刻，望著眼前這片綠草。遠處的山影。頭頂澄澈的藍天，緩緩吟誦道：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高歡微微一怔，將這幾句在心底復讀了一遍。春華秋月，夏風冬雪，人間四時各有其美，
他近日來的煩憂。憤懣。不甘，在這四句詩裡彷彿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些。他點了點頭，讚道：“好一句“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聽此詩，平我心中塊壘。”
崔泰見高歡神色稍霽，又道：“高王，臣觀您興致低落，此番失利，回去後休養生息，來年再戰便是，勝敗乃兵家常事，高王不必太過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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