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聊到了將來自己的命運,孫兆羊原先那些緊張也淡化不少。
他抱著自己的劍,仰頭看向連綿雨幕。
「最早是從庶北開始挑,也不必往北師城去,掌聖宮專門派人去授課,教滿一個月,徑直就往鐵泉關送。」
「那會兒廝殺正烈,人像是遇火的雪花,成片成片地消,庶北那些個宗門,從長老到弟子,大些的門派送出去三四百人,小的更是傷筋動骨,有好些,甚至就此除了名。」
「庶北收割完了,就開始慢慢地往南挑,公子應是知曉,掌聖宮有庶州宗門的名冊,每每令使提著筆上門,就像是閻王開始點卯。」
孫兆羊神情嘲弄:「早先聽說議和,仗打完了,我們這些幽南的宗門還鬆了口氣,就上個月,門裡還在說,現在北方宗派元氣大傷,或許到了咱們大展拳腳的時候,結果呢?嗬,想我孫兆羊,最後還得落個客死他鄉。」
話音剛落,背後傳來一個女子聲音:「話說的幽怨,一副受害者的模樣,真是可笑。」
來者是已經問完了話的羅小錦,她冷眼掃過孫兆羊:「舉國大戰,邊關將士死傷以萬計,如果都像你們這樣埋怨,那仗還打不打了?往日里自稱修士,看不起凡夫俗子,到提頭血戰的時候,又在這兒悲悲慼慼,作小人態,我看你們是原形畢露才對。」
時間久了,讓人都有些忘了,羅小錦如今可不是什麼江湖人,她是蟲鳥司都捕,完完全全朝廷的人。孫兆羊被她一句話打在臉上,整張面龐都漲得通紅,他自問不是貪生怕死的人,立刻反駁道:「若是那北夷蠻子犯我境界,保家衛國,我左山派何惜一死?但兵出鐵泉關,是侵略不是嗎?」
話音剛落,適才對付盜賊都沒有出鞘的劍,一下從羅小錦的鞘裡拔了出來,寒芒就架在孫兆羊的脖子上。
羅小錦冷冷說道:「幽州本就是我大翎的土地,若都像你一樣偏安一隅自甘墮落,何日才能王師北定?」
這下孫兆羊不說話了。
那你劍都架在脖子上了我還能說什麼?
還是裴夏慢悠悠地提醒了她一句:「你殺了他,掌聖宮那邊可點不齊人數了。」
羅小錦這才冷哼一聲,把劍收了回來。
孫兆羊鬆了口氣,也不敢計較什麼,只能拱手,再次為幾人剛才的相助道謝,隨即便離開了。看著孫兆羊走進雨幕裡,一旁的姜庶小聲地問道:「所以,這真得算他貪生怕死?」
這個問題,乍一看來很好分辨。
可細細去想,又總覺得難以說清。
尤其對於裴夏來說,他是親身參與了幽州大戰開啟的前提,他很清楚,這場戰爭與其說是為了大翎收復失地,更多還是為了實現洛羨自己的政治抱負。
若非如此,根本沒有必要在三年前出兵北伐,那是一個全無可乘之機的時間,也就註定了那必是一場硬碰硬的絞肉大戰。
要知道,翎國如今依舊據有三州之地,拚發展,北夷絕非敵手。
如果完全從國家利益出發,洛羨應該先著手解決樂揚的楚馮良,隨後只要花上一兩代人的時間休養生息,局勢就會大不相同。
那洛羨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因為她等不了,她必須在洛肥出關前,為自己掙得足夠的功績與威望。
當你認識到這場披著「王師北定」大義旗幟的戰爭,本質上是洛羨爭權奪利的政治戲碼後,再去看羅小錦口中的「犧牲」,反倒會為那些陣亡的大翎將士感到遺憾。
裴夏不入朝堂,如今雖然是以使者名義來的,但仍是個江湖人,他不願在這些事上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