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信
長樂幫的人大多作息良好,入了夜便都紛紛歇下了。夜風溫和,吹落幾處葉子,打著旋兒落在案桌上。忽地響起一陣鳥鳴,時長、時短,分外悅耳動聽。簡其修放下哨子,再過一會兒,只見一隻通體雪白的鴿子撲啦啦飛下來,爪子把落葉踩碎。簡其修把雞蛋的蛋清碾碎,倒在手心裡,餵它吃。
鴿子收起羽翼,低頭在他掌心靜靜地吃。屋子裡剛剛點起一盞油燈,光映在牆壁上,把一人一鴿的影子拉得長長。右手邊擺著一個竹筒,以及一張宣紙。紙上畫了一個抬棺人的畫像。等鴿子把半個雞蛋的蛋清都吃完了,簡其修便捉來它,擺在畫像面前。
看了一會兒,鴿子終於扭過頭來。他把一個竹筒掛在它身上,讓它飛走。
信是他剛才寫給那其餘四位簡家弟子,期間隱去秦濟、隱去長樂幫一概眾人,只說自己找了機會,半路離開。靜靜看鴿子飛遠,才彷彿回神一樣,將頭轉過去,把油燈吹滅。
第二日一早,膳房開了早膳,一大鍋米粥,並鹹菜一盆,加水煮蛋。秦濟坐在案頭,高高喊他:“早啊,簡兄!”他笑瞇瞇道:“肯出門了?”簡其修瞥他一眼,打了飯,坐在右邊角落。
誰料秦濟端著碗走過來,要跟他坐在一起。他手裡拿著兩個雞蛋,其中一個已經剝掉了殼,露出白色蛋清。秦濟把雞蛋放在他碟子裡,和鹹菜放在一處:“簡兄,昨夜聽小何講,他給你剝雞蛋,你就告訴他你姓什麼。”秦濟微微笑道:“那我也給你剝一個,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麼?”
簡其修低著頭,用筷子把雞蛋撥出去,骨碌一下,就滾到秦濟那碟鹹菜旁邊。
秦濟磨了磨牙,卻聽簡其修說:“簡其修。”
秦濟微微一怔,道:“什麼?”對面人停下筷子,又重複一遍:“簡其修。”
說完,就夾起一筷子鹹菜,放進碗裡。
秦濟甫得名字,雖不知這名是真是假,但也好過左一個兄臺、右一個俠士了。兩個人頭對著頭吃飯,一時只有勺子碰到碗底,叮叮咣咣的聲音。簡其修想,總算不再講話。
秦濟是個受不了安靜的,以前和老幫主一起吃飯時,都要被罵上幾句安靜、噤聲,和左臨風做飯搭子,也要被他數落幾句:食不言、寢不語。偏偏簡其修是個能不多言,就一句話也不會說的人,秦濟吃得無聊,只好沒話找話:“那日破棺,看簡兄身手敏捷,不知師從何處?”簡其修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粥裡,狀似未聞。
也是,萍水相逢,不能問師承。於是秦濟又道:“初見簡兄時,我問你姓名,簡兄總是不肯說。為什麼我們小何給你剝個雞蛋,你就告訴他你姓什麼?”簡其修把雞蛋在桌子上滾了滾,沒滾碎。他微微一怔。
秦濟又插嘴:“簡兄,你要用力。”簡其修用力把雞蛋往桌上一拍,蛋清混著蛋殼,碎了一地。
秦濟說:“簡兄,你以前不會真的沒吃過雞蛋吧?”這個時候,簡其修終於肯抬頭看他一眼,突然道:“吃過的。只是都是白色。”
秦濟楞了楞,很快道:“原來簡兄是少爺出身,在家吃飯都是有人給剝殼的。”簡其修不答話了。
吃過飯,簡其修就要回房。秦濟開玩笑道:“簡兄,怪不得你這麼白,原來是不愛曬太陽。”簡其修往回走,一言不發。秦濟還在說:“對啦簡兄,你和你的同伴要怎麼聯絡,要不要送信什麼的?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儘管開口。”
簡其修站在門外,輕輕推門,又回頭說:“不用了。”秦濟聽到這話,估摸著是什麼不能說的東西,也不再追問。
簡其修進屋了。門合上,照舊是黑漆漆一片,不點燈、不拉帷幕。秦濟心想,怪不得是做殺人行當的,每日都不見光。往回走了半路,他又後知後覺:如果是少爺出身,又怎麼要去殺人呢?
秦濟轉過客房,剛準備回去,又忽然聽到有人在他頭頂喊:“幫主,幫主,大事很妙啦!”樹葉沙沙抖成一團,秦濟抬頭,看見何小何拔開樹蔭,就蹲在樹杈上,笑嘻嘻看他。
秦濟道:“又怎麼了?”何小何說:“我剛剛看見趙樓主上山來了。”進得議事堂,便聽見一陣笑音。秦濟看見一身紅衣坐在那裡,盤了滿頭烏髮釵搖。一笑起來,金步搖也跟著輕輕地晃。趙阿瑤手裡卷著一把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
見秦濟過來,便朝他招手:“我聽人說你丟了鏢,就趕緊過來看看。快來,叫我看看你現在是怎麼焦頭爛額的。”
左臨風說:“不是我講的,你也知道,這山上什麼事都逃不過阿瑤。”
秦濟拉過椅子,坐下來,苦笑道:“別提了,已經亂成一鍋粥了。”趙阿瑤登時又笑起來,秦濟給她倒茶,茶沫浮了薄薄一層。趙阿瑤也不在意,仰頭喝乾:“爬個山把我渴死。”
秦濟道:“你來得正好,上次只給你畫像,你查不出名頭。這次我知道他名字了。”
趙阿瑤一挑眉毛,笑道:“叫什麼?”秦濟說:“他姓簡,叫簡其修。”趙阿瑤轉轉杯子,若有所思。
秦濟看她模樣,心道有戲,便立刻道:“你想到了?”趙阿瑤搖了搖頭:“沒什麼印象。只是和簡照生同姓……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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