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瓊琚（三）
鄭老三如今快過三十，大概七八年前，拜進長樂幫做起江湖鏢師。後來外出採賣時，碰見山腳下一位繡娘，自此便成了家，搬到山下去住了。
自從秦濟要閉門謝客，再不接其他生意，他便也很少上山來了。這趟回來，一則聽說幫主令傳給左臨風，二則聽說，當初他們鬧出烏龍、又撿回來的那個人——居然又上山了，還是秦濟親自揹回。此等熱鬧，必須要看。待劈完家中柴火、洗好妻子衣物，便立刻趕回長樂。
甫進內院，還未來得及找陳喜詢問，便見一群人圍在練武場中，各自七嘴八舌。匆匆擠進，聽得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像極郭奇：“……簡兄弟，那你瞧我，我擅長練什麼？”
周圍一聲鬨笑：“你這身板，風一吹就倒，還是好好去送訊號。”
郭奇嘶了一聲，剛欲發怒，圍在裡面的人卻微微笑了一下，道：“你身量小，骨骼便比尋常人輕，可以多練輕功。”
郭奇苦惱道：“可是長樂的輕功，我練來練去都是一個模樣。”
“天下輕功也分許多。”簡其修道：“長樂的輕功更擅趕路，卻不是對敵藏匿。”周圍紛紛稱是：“之前幫主也這樣說。”簡其修抬眼看著前面一人，那人渾身肌肉紮實，冷靜道：“你且拔刀。”
那人拔出刀來，雪亮刀身，晃亮一圈圈眼睛。他手腕一動，將刀背向外，簡其修說：“來。”刀背當頭劈下，如此近的距離，幾乎轉瞬即至。
周圍一聲驚呼，簡其修卻凝神不動，刀身當頭時，只見他輕輕偏頭，步下閃轉騰挪，便如一條幽魂一般略至身側，將那一刀躲過。
幾乎沒人看清，如同他剛剛是御風而行。郭奇揉揉眼睛，豔羨道：“這是如何做到？”
簡其修道：“所有劍招、刀法，都有蹤跡，只消看清軌跡，便知道該往哪裡躲了。更何況郭兄身量也比尋常人瘦許多，動起身來也更容易。”頓了頓，又說：“這種輕功也不算難，長樂輕功是為趕路，所以才行大步，需要動用內力。郭兄以後可以嘗試行小步，步伐越小，身形也就越靈活。也更適合你。”
郭奇喜不自勝，說：“今晚我就試試。”左右更是此起彼伏發問：“再看看我，我最近拔劍，總覺得速度太慢……”
鄭老三聽到這裡，一時沒有忍住，插口便道：“難不成以後兵刃砍來，都不要躲了，就盯著那兵器軌跡去看？然後去躲？”喧譁微微一滯，紛紛轉頭看向他。
忽然多了這麼多視線盯著，鄭老三壓力倍增。但仍然故作底氣，挺直腰桿，粗聲粗氣道：“怎麼，我說得不對？”又一個個點過去：“你們怎麼誰的話都聽，一個外人，還能指點起長樂幫的功夫了？”
簡其修解釋道：“在下並非指點，自然也不能指點。”郭奇細聲勸道：“老鄭，人家簡兄是看我們練武，才過來聊幾句天。”
鄭老三冷笑一聲：“好心？他一個從棺材裡詐屍的，不沒心就不錯了……”就在這時，簡其修忽道：“鄭兄是練掌力嗎？”鄭老三微微一楞。
簡其修觀他神色，知道自己猜對，於是笑道：“我看鄭兄掌身極厚，掌心有繭，是以隨便一猜。”
鄭老三總算正色看他，郭奇道：“老鄭，你前幾日不還和我們抱怨，說你這個掌法總是沒法更進一步，家中柴火劈得手疼……你讓簡兄給你講講……”鄭老三橫他一眼，郭奇怏怏噤聲。
只是說者無意，聽者卻明白幾分。簡其修又笑一下，道：“寒山、武當，都以掌力著稱，卻各不相同。寒山掌法綿中帶剛，武當則剛勁純厚。”他沈吟道：“看鄭兄模樣，應當……以力氣為主。”
鄭老三隱隱有些自傲：“我的掌法，和這些都不同。”簡其修說：“說來聽聽。”鄭老三道：“我是一位過路僧人教的，聽說他是少林寺的人呢！”話音未落，突然後知後覺，怎麼當真聊了起來。
簡其修說：“原來如此！”靜靜看他，好像很感興趣：“可否請鄭兄演示一番？”鄭老三說：“你看好了。”右手運起力氣，口中猛然大喝，一掌推出！
這一掌，呈氣吞山河、排山倒海之勢！胸前卻是門戶大開。簡其修動也不動，直到掌風臨近，才突然抬手點他膻中，兩指併攏，幾乎快若閃電。
但聽哎喲一聲，掌風驟然洩力。鄭老三怒不可遏。簡其修微笑道：“確實是少林功夫。應該是太極八卦掌。鄭兄學得很好，但……”輕輕一頓，道：“但少林一向以慈悲為懷，此掌並非殺掌。若想禦敵，需要掌法變換，行步走轉，方能將掌法發揮最大。”
鄭老三粗聲粗氣：“那我還學錯了？”簡其修說：“沒有學錯，只是不該將渾身力氣灌注掌中。太極八卦又稱以柔克剛，鄭兄只是用錯方式。”
他輕輕一指鄭老三胸前，正是他剛剛點穴位置：“你若用盡全身全力，必然會出現其他破綻。我這才能卸掉你掌力。”簡其修道：“當初那位僧人教你時，可有留下其他招式？”
鄭老三道：“好像……確實有一點。但用起來都軟綿綿的，真沒意思。就這招出式最有氣勢！”
簡其修微微點頭：“其實鄭兄的確適合學太極八卦掌，你力氣夠大，此掌又擅借力打力，兩種力氣疊加，對敵時，就算面前是座山，也能叫鄭兄掀翻了。”鄭老三微微一楞，竟連連追問：“此言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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