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三猶自陷入沈思。就在這時，忽聽郭奇喊道：“哎呀，秦前幫主！”抬頭看去，秦濟正站在人群外面，面上似笑非笑，似乎已經站了很久時間。
秦濟哦了一聲，道：“不是再聊遊身八卦掌，你們繼續，不必理我。”說是這樣說，郭奇還是使起眼色，原本圍成一圈的人，此刻紛紛散開。
臨走前，鄭老三還在說：“簡兄，我老婆要回家了，我先給她做飯，待做好飯，我再來找你。”郭奇在後面搡他，壓低音量：“別惦記你那破掌法了。”
鄭老三分外不滿：“怎麼能叫破呢？你也別說，我之前也以為是那僧人隨便教的。現在才知道，竟然當真是少林掌法！”走出半路，還聽得他道：“你說我現在是不是也算少林弟子了？……俗家，俗家弟子，我還要給老婆做飯呢。”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屋中。秦濟回手將門帶好，不陰不陽地說：“你傷好了？”簡其修說：“沒有。”
秦濟由是冷笑一聲，道：“沒好你和他們過甚麼招？”
秦濟走到桌前，倒了兩杯茶水。簡其修解釋道：“是我剛剛看他們練武，發現就算同練長樂內力、或者外門功法，也個個練的不同。何小何說，長樂幫的武功都是自選師父練習，所以才……”
秦濟嘆了口氣，道：“所以才練得亂七八糟、有的好，有的差，對吧？”簡其修笑了一下，說：“我可沒這麼說。”秦濟說：“沒有辦法。不是所有長樂弟子都是自小拜入幫內。多的是半路出家混口飯吃，比如鄭老三這樣。”忽然微微一怔，將茶杯一放：“我是和你說這個嗎？”
秦濟當真有些氣急敗壞：“你傷也沒好，剛才要是躲不過，真被傷到怎麼辦？”簡其修說：“不會的。”心中卻想：就算我經脈全斷，也不會躲不過這些人招式。又聽秦濟道：“我可告訴你，我幫裡這些人，武功也就那樣，根本收不住刀。”簡其修心思一轉，忽然問道：“那要是真的躲不過，你會生氣嗎？”
秦濟一噎，張口結舌說：“我……我當然會！”簡其修追道：“氣他們嗎？還是氣我？”一雙眼靜靜看著秦濟，好像有一種期待。秦濟悶悶想了一會兒，才恨恨地說：“氣我自己行了吧。氣我這個做幫主的，結果手底下人練得亂七八糟。”
簡其修輕輕笑了一下，秦濟沒好氣道：“還好意思笑。”秦濟嘆了口氣：“怎麼，是不是一個人待著太無聊？”心中不知有幾分希望，想他說是。這樣便有了由頭過來陪他。
但卻也清楚，簡其修是不會說是的。萬般痛苦難過，在他這裡都可以變成一句輕飄飄的：沒有關係。果不其然，簡其修說：“其實還好，習慣了。”秦濟輕輕嘆了口氣。
簡其修希冀道：“怎麼樣，我剛才做得好嗎？”秦濟楞了一下，簡其修說：“是不是有一點用。”
秦濟遲疑道：“有……什麼用……”簡其修湊將過來，在他面前投下一片陰影。一字一頓：“我可以幫你，指點他們練功。”
電光石火間，秦濟總算明白過來，微微瞇起眼睛：“然後呢？”簡其修不知此刻山雨欲來。仍繼續說：“用這個留在長樂幫，好不好呢。”
許久以前，秦濟還在馬幫時，常常背書背不下來。教他的先生便會撫著心口，好像渾身心血倒灌，秦濟不解其意。如今竟恍然明白。見他遲遲不答，簡其修點了點頭，理解說道：“也不好，對嗎？”他說：“那我還能做甚麼……”
秦濟忽然嘆道：“我之前說，叫你想好了再來告訴我，你就是這樣想的。也是。叫石頭能聽懂人話，確實有些難度。”
簡其修微微一怔，秦濟闔了眼，半晌才道：“好，簡兄，那我就再說一遍，如果你還是不懂，我就每天一遍，直到你聽懂為止。”
接著，秦濟轉過頭來，定定看著他。秦濟忽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漂亮。”簡其修不解其意，秦濟自顧自道：“第一次看見你，就覺得你這雙眼當真好看，只可惜總是無波無瀾。”如今卻也有了一點神采，好像水面波光。秦濟想，這哪裡是一隻鬼，分明充滿生氣。
“你留在這裡，不需要做任何事。”秦濟一字一頓：“不需要有用、不需要償還，也不需要虧欠。”
秦濟道：“我想你留下，是因為我喜歡你，這種喜歡很簡單，不必聽話，不必做一個有用的人——它只是喜歡而已。”他深吸口氣，慢慢地說：“簡兄、簡其修，你只要坐在那裡，我就已經很喜歡你。”
半晌，簡其修道：“是可憐嗎？”秦濟道：“不是。”簡其修微笑起來：“那好奇呢？”秦濟凝視著他：“從前是，但是現在不是。”
秦濟道：“你還有什麼問題，一併說來聽聽。”簡其修追道：“因為我是簡其修嗎？”秦濟微笑回他：“因為你是簡其修。”
很久，好像也沒有很久，簡其修輕輕嘆了口氣。他定定看著秦濟，一字一頓：“永遠不變嗎？”秦濟話鋒一轉，故意說道：“那不一定。”
他道：“你要是再這樣逼我開口，我就去喜歡別人。”簡其修說：“我沒有逼你開口。”秦濟道：“故意去指點那些人練武，就是給我看的吧。”簡其修說：“嗯。”
秦濟道：“讓我擔心？”簡其修說：“想你擔心。”
秦濟張了張口，面上發熱：“說這許多話，也都是要我說喜歡你。”簡其修說：“有一點吧。”
秦濟嘆了一下：“那現在滿意了嗎？”簡其修慢慢一笑，很久以前，秦濟覺得他的笑容很冷，也很疲倦。如今再笑起來，卻遠遠不同了。秦濟輕輕湊近，日光落在他們之間，倒映在簡其修的瞳孔中，將一潭靜水染上淺淺金暉。秦濟輕聲道：“簡兄，親了我那麼多次，這次要換我來。”不待他回答，便道：“閉眼。”接著，兩片嘴唇慢慢貼近，鼻尖蹭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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