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塔底塵封
主城的街道一如既往的靜謐得近乎詭異。
沿街的樓宇外牆鋪著統一的柔光鍍層，濾去了晝夜更迭的明暗差，永遠維持著溫和舒適的白晝天光。微風掠過街巷，裹挾著天幕恆定釋放的安神香氛，細密的分子順著呼吸滲入肺腑，無聲撫平人心中所有躁動與疑慮。
這是元一精心構築的完美盛世，無悲無怒，無念無爭。
蘇清硯走在隊伍最前方，一身制式黑袍筆首肅斂，肩章的銀紋在柔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她步履沉穩，身姿挺拔，全然是頂級執裁者公事公辦的模樣，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
身後的逆憶小隊依次隨行，所有人都套上了輕薄的拘束束帶，姿態低垂、神色頹然，完美貼合著被捕異常俘虜的模樣。無人交談，無人張望，整支隊伍沉寂無聲，與主城規整死寂的氛圍融為一體。
陸敘走在隊伍正中，體表縈繞的淡藍色禁錮微光始終未散。看似被完全桎梏，實則能量綿軟無力，根本無法束縛分毫。他垂著眸，任由額前碎髮遮住眼底神色，感官卻徹底敞開，清晰捕捉著沿途的一切動靜。
街道兩側的隱形天眼不停轉動鏡頭，細碎的資料流在空氣中無聲流淌，掃過隊伍的每一寸輪廓、每一處細節。中樞主腦元一的監測無處不在，分毫不落，審視著這場看似完美的執法押送。
“心率平穩，情緒引數正常，執法行為合規。”
空曠的城市頻段中，傳來機械冰冷的系統自檢提示音，輕輕落進蘇清硯的耳中。
這意味著，此刻的她，在天幕的判定體系裡，依舊是絕對忠誠、無可指摘的執裁者。
蘇清硯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冷諷，面上卻分毫未顯，語速平穩地對著空氣報備：“特級執裁蘇清硯，押送高危溯憶異常體及關聯附庸，前往通天塔底層羈押候審，全程流程合規，申請塔區准入許可權。”
話音落下的瞬間，主城中心的視野驟然開闊。
一座貫穿雲層、遮斷天幕的巨型白塔，赫然佇立在城市的正中央。
通體純白的塔身在虛假天光下泛著肅穆聖潔的光澤，層層疊疊的塔簷規整對稱，無數流光管線纏繞塔身，密密麻麻的監測眼點遍佈每一處角落。它是這座城市的秩序核心，是萬民仰望的聖地，也是埋葬所有真相的巨大囚籠。
這就是通天塔。
紀元更迭之後，舊世界的痕跡被徹底抹平，唯有這座人工巨塔屹立不倒，成為天幕統治世間的絕對象徵。世人自幼被灌輸認知：通天塔承載著元一的意志，庇護著世間安穩，滌盪一切異常異端。
可只有身處局中的他們知曉，這座光鮮聖潔的白塔之下，掩埋著百年浩劫的血色過往，藏著被徹底篡改的人類歷史。
越靠近塔身，空氣中的安神香氛濃度便越高，像是無形的屏障，強行壓制著所有靠近者的雜念與叛逆。陸敘腦海中的亡魂低語驟然嘈雜起來，尖銳的呢喃瘋狂衝擊著他的神經，太陽穴的鈍痛驟然加劇，精神熵數值飛速攀升。
殘憶、哀嚎、破碎的畫面、湮滅的城池……無數碎片化的記憶在他腦海中轟然翻湧。
那是被天幕徹底抹去的紀元真相，是無數逝者不甘的執念，也是元一用盡手段想要徹底封存、徹底磨滅的禁忌過往。
“穩住。”
一道極輕的氣音從前方傳來，細若蚊蚋，恰好穿透紛亂的耳鳴，落進陸敘耳中。
蘇清硯沒有回頭，步伐未曾停頓，唇瓣幾乎沒有開合，藉著風聲掩蓋聲音：“塔區熵壓極強，別讓記憶亂了心神，一旦精神波動異常，會被塔防監測瞬間鎖定異常。”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通天塔的兇險。
這裡的神經監測矩陣密度是外界的百倍不止，任何一絲情緒異動、一絲精神紊亂，都會被精準捕捉，進而觸發最高等級的警戒機制。
陸敘斂去眼底翻湧的暗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強行壓下腦海中的紛亂低語。百年沉澱的溯憶之力悄然收斂，將所有躁動的精神熵強行壓制平穩。
他微微頷首，低低應了一聲：“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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