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別處縣衙不同，此處大堂青磚鋪地，案几整潔，陽光從兩側明窗照入，亮堂通透。百姓可在堂下一側旁聽，卻都自覺安靜，不喧譁、不鬨鬧，只靜靜聽著堂上理事。
祈琰便帶著青墨、邢修遠，立在旁聽百姓之中，位置不顯山露水，卻能將堂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公案後端坐的年輕公子，便是陸行舟。
他一身月白長衫，纖塵不染，腰間繫著一塊溫玉，容貌清俊，眉眼彎彎。手中輕搖一把素面摺扇，姿態閒適淡然，全無一般官員審案時的緊繃威嚴，卻偏偏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堂下，一樁糾紛正待審理。
一側是面色黝黑、手掌佈滿老繭的農夫王老三，一身布衣打滿補丁，此刻又急又氣，眼眶都微微發紅：“大人！小民辛辛苦苦種了一季西瓜，說好全數賣給這位趙商販，他先拉走貨，三日後再付銀錢。如今期限已過，他非但不給錢，還說西瓜全爛了，拒不認賬！”
另一側的趙商販衣著綢緞，面色油滑，立刻高聲喊冤：“大人明察！是他的西瓜本就半生不熟，拉回去第二天便盡數爛掉，我賠了運費又賠人工，沒讓他賠我損失已是仁至義盡！”
兩人各執一詞，吵得面紅耳赤，偏偏既無契約為證，也無旁人可以做證，是一樁典型的無憑無據疑難小案。
堂下百姓都暗自皺眉，這般案子，換作別處官府，多半是各打五十大板，或是拖延不辦，最後吃虧的還是老實農戶。
陸行舟卻不急不惱，待兩人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語氣溫和清朗，落在每個人耳中都格外清晰：“你說，拉回去的西瓜次日便全數爛光？”
趙商販連忙點頭：“是！千真萬確！”
“爛瓜如何處置？”
“盡數丟去城外垃圾堆了。”
陸行舟微微頷首，又看向農夫王老三：“你種瓜多年，熟透之瓜，陰涼處可存幾日？半生不熟之瓜，又可存幾日？”
王老三老實作答：“回大人，熟瓜可存四五日，半生不熟之瓜更耐放，十天半月也不腐，絕無一日爛光之理。”
陸行舟看向趙商販，突然一笑，話語卻層層遞進，字字直指要害：“你既說瓜是不熟的，那便該更耐存，為何次日便全數爛光？此其一。你既說瓜已全部爛掉，為何昨日有人親眼見你在集市上，售賣皮薄瓤紅的好瓜？此其二。王老三種瓜在本縣多年，口碑一貫極好，從未有人說他瓜爛、瓜差，偏偏到你手中便全數爛掉，未免太過湊巧。此其三。”
三問落下，趙商販臉色瞬間慘白，額頭冷汗涔涔，支支吾吾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之詞。
堂下一片恍然，隨即響起低低的讚歎之聲。不逼供、不用刑，只憑情理與細節，便將一樁疑案斷得明明白白。
陸行舟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欺瞞賴賬，汙衊良善，本該重罰。念在初犯，未釀大禍，罰三倍賠償瓜錢，再去城門口清掃街道三日，以儆效尤。可服？”
趙商販哪裡還敢不服，慌忙跪地磕頭：“小人服氣！小人認罰！”
王老三喜出望外，連連跪地叩謝，聲音都帶著哽咽。陸行舟只淡淡抬手，令其起身，又囑咐他日後交易務必立下字據，以防再被人鑽了空子。
一案了結，陸行舟不急不緩，繼續審理下一樁。
鄰里宅基地糾紛，多年爭執不下，他不看陳舊地契，不派人丈量，只問祖上建房時所植樹木方位，幾句話便釐清界限，雙方皆心服口服。
商戶失銀，懷疑夥計偷竊，人心惶惶，他不搜身、不刑訊，只讓眾人將手放入一盆清水中，謊稱偷錢之人手上沾油，入水便會浮起油花，利用賊人做賊心虛之態，一訊而得真兇。
他斷案不擺官威，不尚苛責，情理、法度、人心三者並用，寥寥數語便切中要害，舉重若輕。
堂下百姓，無論是當事人還是旁聽者，無不心悅誠服。
祈琰立在人群之中，自始至終沉默旁觀，神色依舊平靜無波，眼底卻極輕地微動了一下。
他原以為，陸行舟不過是仗著家世顯赫，拿錢堆出政績的紈絝，頂多有些小聰明。今日親眼所見，才知此人是真有治政之才——心思通透，明察秋毫，處事公允，又懂體恤百姓，並非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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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咬還休[ABO] 封面](https://imgs.stonovel.com/images/EXt/BEeGg/BEeGg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