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映昭華》44. 再入永安(2)

踏入殿中，祈琰躬身行禮：“兒臣祈琰，叩見父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良久才傳來一道沙啞乾澀的男聲：“琰兒來啦，平身吧。”

祈琰起身抬頭，目光落在龍椅之上，心口一震，險些沒能認出端坐上位的父皇。

孝明帝雖不算體魄強健，卻也是身姿挺拔、眉眼銳利，執掌朝政數十年，周身自有帝王威壓。可此刻坐在龍椅上的人，身形枯瘦乾癟，兩頰深深凹陷，面色灰敗蠟黃，眼窩深陷佈滿紅血絲，滿頭黑髮大半泛白，背脊佝僂著倚靠在龍椅軟墊上，竟是一副久病纏身、油盡燈枯的模樣。

他身側立著一名身著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鬚髮梳理整齊，面色紅潤，眉眼間帶著幾分陰鷙，應是那煉丹道士。那道人察覺到祈琰的視線，抬眼迎了上來，一雙細長的眼睛上下掃視著祈琰，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

祈琰壓下心底的驚詫，關心問道：“父皇身體可好？兒臣不孝，不能在父皇身邊侍奉”。

孝明帝眨了眨渾濁的雙眼，才慢悠悠開口“朕身體無礙。”他打了個哈欠，抬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有些興致缺缺，隨口問了下江南的情況。

祈琰一五一十稟報，沒有什么隱瞞。

孝明帝漫不經心聽著，不過短短半炷香的功夫，便頻頻抬手掩口咳嗽，一陣陣劇烈的咳喘扯動枯瘦的身軀，止不住佝僂彎腰。

祈琰下意識上前半步，想要抬手為父皇輕拍後背順氣，動作剛起，那名煉丹道士快步搶在他身前，伸出手穩穩撫著孝明帝的後背，輕柔拍打，柔聲細語安撫：“陛下，時辰到了，該服用丹藥了。”

一聽見“丹藥”二字，原本萎靡困頓的孝明帝瞬間兩眼放光，渾濁的眸子驟然亮起，急切地揮了揮手：“快，立刻備藥。”

他像是忘了殿中還站著的皇子，起身時踉蹌了兩步，全靠道士攙扶站穩，頭也不回便要向內殿走去。

祈琰立在原地，看著父皇此時的模樣，心中一片冰涼的漠然。他深深躬身，語調平穩無波：“兒臣恭送父皇。”

孝明帝沒有回頭，跟著道士匆匆走入內殿，偏殿之內只剩祈琰一人，空曠的大殿死寂無聲，龍椅之上空無一人，徒留皇家威嚴的擺設，襯得人心愈發寒涼。

祈琰走出正陽宮門，坐在馬車上的陸行舟第一時間看見他，快步走到他身前：“怎么出來這么快？”

祈琰看向一臉焦灼的陸行舟，輕輕搖了搖頭：“我們先回去吧。”無事，只是父皇心思全然不在朝政與親子身上，問了三兩句話便趕著去服用丹藥，召見草草結束。”

陸行舟扶著他坐進馬車，靜默半晌，祈琰才緩緩開口：“我幾乎認不出他了。從前他雖然對我冷淡，可心中始終裝著大齊江山。今日所見，他更像是被長生之術操控的傀儡，不覆君王的模樣。”

中國沈迷丹藥求長生的帝王，歷朝歷代數不勝數，大多落得傷身誤國的下場。陸行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能將他攬入懷中，“陛下執著追求長生，怕也是受那道人的蠱惑。”

祈琰靠在陸行舟肩頭，“父皇對他深信不疑，估計任何諫言都會被視作挑撥離間。”

“那我們暫且靜觀其變吧。”陸行舟抬手順著他的長髮。

祈琰輕輕應了一聲。

之後的日子，祁琰一直閉門謝客，深入淺出，就連他的外公沒有去拜訪，首府一黨也沒有動靜，一副風平浪靜的模樣。

孝明帝好似徹底遺忘了這位剛從江南迴京的皇子，自那日覲見之後沒有半分旨意傳來，祈琰也安心休養起來，孕吐日漸減輕、氣色也好了許多，宮中內侍再度登門，傳下口諭，令祈琰入宮拜見生母宸妃。

接到旨意時陸行舟擔憂道：“殿下，宸妃娘娘，你要告訴她嗎。”

祈琰抬手摸了摸小腹，沈吟片刻：“她是我的生母，恐怕也難以矇混過關，順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