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瑾指尖輕輕撫過卷宗,神色平靜無波,目光卻通透深遠,早已算定全盤局勢。
“不必。”他淡淡開口,語氣篤定,“如今他們只是暗中謀利,未敢明目張膽違逆聖規、動搖國策,並無實打實的重罪把柄。此刻出手,只能口頭訓誡、小施懲戒,治標不治本,反倒會打草驚蛇,讓他們日後藏匿更深、行事更謹,再難抓得住完整罪證。”
“與其壓而不服,不如縱而待罪。”陸懷瑾抬眸,緩緩道出籌謀已久的計策,“讓他們繼續貪、繼續謀、繼續擴張。人心一旦貪利成癮,便會愈發狂妄,規矩越鑽越小,破綻越露越多。待到他們私貿規模擴大、賬目徹底混亂、甚至敢私攬關稅、干預海防之時,便是罪證確鑿、無可辯駁之日。”
“屆時一網打盡,既可以肅勳戚之弊,又可以重立商貿鐵規、收緊南洋商權,一舉兩得,永絕後患。”
幕僚聞言豁然開朗,躬身歎服:“大人深謀遠慮,非我等所能及。以靜制動、靜待其弊,方是馭世勳、固國本的上上之策。”
陸懷瑾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捲宗,語氣淡漠如常:“傳令暗衛,繼續緊盯,加密巡查,細化記錄,不得有一日鬆懈。另外暗中傳令戶部、禮部主事,讓他們悄悄梳理南洋商行近月總賬,對比出入貨源、稅收明細,提前做好對賬備檔,靜待收網時機。”
密令即刻傳出,無聲無息,不露半點鋒芒,卻已在暗中佈下天羅地網,只待勳戚私慾膨脹、自行踏入局中。
京師朝堂暗流潛伏之時,千里江南卻是一派穩步向好的明朗光景。
經過陸承煜雷霆肅貪、徐光啟悉心安民、朝廷真金白銀補貼農事,江南數府早已一掃此前亂象。貪腐官吏盡數伏法追責,贓款贓糧全數補發百姓,破損水渠農具逐一修繕,春耕農事如火如荼、井然有序。
田野之間,新種秧苗青綠成片,長勢喜人,一日更勝一日。各地農戶心結盡解,耕作勤勉,家家戶戶皆盼秋日豐收,全然不覆此前惶恐低迷之態。地方吏治肅清、民心安定、農事興盛,江南作為大明糧產重地、財賦根基,已然徹底穩住局面。
徐光啟親筆書寫安民報、農事進度折,加急傳回京師,字字皆是喜人實績:江南無流民、無民怨、農事無礙、新苗存活率遠超往年,秋收豐稔可期。
陸承煜亦附摺奏報,詳述江南吏治整肅成果,地方官吏經此震懾,人人奉公守職、不敢懈怠,官場風氣煥然一新,數府之地治安安穩、百姓樂業。
兩道佳報接連入京,送入暖閣,擺在朱和均御案之上。
朱和均細讀奏摺,連日來因朝堂瑣事、百官勸諫積攢的煩悶,消散大半。看著江南蒸蒸日上的民生圖景,看著自己推行的新政落地生根、惠及萬民,少年帝王眼底露出真切的欣慰笑意。
“吏治清,則民生安;民生安,則社稷穩。”朱和均輕聲感慨,“江南既定,天下糧儲便有根基,大明盛世,總算有了實實在在的模樣。”
農事安穩、地方肅清,帝王巡幸的底氣,便一日比一日更足。
可朝堂之上,依舊有瑣事纏人、輿論不休。
禮部選秀章程已定,條目清晰、流程規整、不擾民生、不耗公帑,已然進入穩步籌備階段。可吏部尚書王國光依舊心繫國本,聯合一眾清流文臣,頻頻翻閱禮制舊典,數次遞折,懇請陛下敲定選秀日期、明確中宮規制,催促諸事加速落地。
在這群文臣眼中,盛世已至、四海太平,唯獨後宮空虛、儲嗣未定,是朝堂唯一缺憾,一日不定,一日難安。他們忠心耿耿、所思皆公,卻也正因如此,愈發不懂少年帝王的心底羈絆與自由之念。
奏摺再度堆滿御案,句句不離立儲納妃、安定國本。
朱和均看著堆積的奏疏,無奈之餘,卻也並未動怒。他知曉群臣忠心,明白他們並無半分私念,只是君臣立場不同、思慮各異。帝王思山河自由,群臣思社稷安穩,本無對錯,只是難以相融。
他最終提筆硃批,溫和卻堅定:“選秀依規穩步推進,不必催迫。國事繁雜,先安民生、固吏治、穩商貿,餘事循序而行。”
一句硃批,暫且壓住了滿朝文武的催逼之聲,卻壓不住朝堂深處的暗流湧動,更壓不住帝王心底日漸熾熱的巡幸執念。
暮色降臨,皇城燈火次第亮起,層層疊疊,恢弘璀璨。
陸懷瑾端坐衙署,一邊排布京畿防務、梳理巡幸籌備事宜,一邊緊盯勳戚動向、把控朝堂輿論,雙手統籌明暗兩局,穩穩壓住盛世之下的洶湧暗流。
朱和均立於暖閣窗前,遙望滿城燈火、萬里長空。江南豐收在望,吏治日漸清明,朝堂趨於安穩,勳戚暫且蟄伏,萬事皆在向好。
秋收之日日漸臨近,那場屬於帝王的山河巡幸,也愈發可期。
只是君臣二人皆心知肚明:勳戚貪慾未止、暗流未絕,百官禮制之念根深蒂固,盛世之下的博弈從未停歇。看似安穩的朝局,依舊潛藏著無數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