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究竟是誰(1)

作者:瑾辰宇·10小時前

究竟是誰

北海禁地,終年被厚重陰霾籠罩,不見天日,唯有禁地中央那眼聖水清泉,日夜泛著溫潤金光,成了這片死寂封印之地,唯一維繫平衡的依仗。泉邊白玉床榻,是華年親手為夕顏打磨而成,觸感冰涼,卻能稍稍緩解她淨化時的痛楚。華年小心翼翼將昏死過去的夕顏,輕放在床榻之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易碎的珍寶。她眉頭依舊緊緊蹙著,蒼白的臉頰上,還殘留著魂魄融合後的痛苦餘韻,長長的睫毛沾著淚痕,溼漉漉地貼在眼下,顯然即便陷入沈睡,也依舊被困在無盡噩夢之中,指尖時不時微微顫抖,彷彿還在承受著萬箭穿魂般的劇痛。華年蹲在床邊,屏住呼吸,指尖緩緩探出一絲溫和仙力,小心翼翼探入夕顏體內。他神色凝重,滿心都是難以掩飾的擔憂,朝顏強行將一縷陌生殘魂打入師父身軀,同源魂魄激烈衝撞,換做尋常仙者,早已仙基盡毀、神魂俱滅,他本以為夕顏必定身受重創,輕則修為大跌,重則從此陷入長眠。可體內仙力流轉的探查結果,卻讓他猛地一驚,眼底滿是不可置信。夕顏體內經脈非但沒有絲毫損傷,反而比先前更為通暢,仙元流轉平穩渾厚,甚至比融合之前,還要凝練幾分,修為隱隱有突破桎梏的徵兆,竟是因這場慘烈的魂魄合一,因禍得福,更上一層樓。華年緩緩收回手,眉頭鎖得更緊,心底的疑惑愈發濃重。毫髮無損,反倒修為精進?這根本不符合常理,朝顏那般決絕狠厲,不惜與他動手,難道只是為了讓師父修為提升?絕無可能。他低頭看向睡夢中依舊不安的夕顏,腦海中反覆迴盪著朝顏臨走前那句冰冷而決絕的話,八個字,像一道驚雷,在他心底一遍遍炸響,震得他心神難安。

“照顧好她,記住,世間再無夕顏上神。”華年沉默良久,指尖輕輕敲擊著石床邊緣,一點點梳理著過往零碎線索,還有朝顏今日的反常舉動。朝顏神色慌張闖入北海,不由分說以金光束縛夕顏,強行打入一縷殘魂,隨後不惜與他兵戎相見,也要完成魂魄融合,最後留下這般詭異叮囑,匆匆離去,連一句解釋都沒有。他被困在北海禁地數萬年,從未踏出結界一步,對九重天的變故一無所知,可一個荒誕卻又唯一合理的猜測,在他心中逐漸清晰,順著脈絡蔓延開來,讓他渾身一僵,看向夕顏的眼底,瞬間充滿了震驚與濃得化不開的憐惜。難道……九重天的那位夕顏,根本不是本體,而是和師父同源的另一縷魂魄?且這縷魂魄即將消散,於是朝顏強行將那縷殘魂打入師父體內?讓兩段同源卻截然不同的神魂強行融合,把兩份陌生的記憶、兩份蝕骨的痛苦、兩份截然不同的人生,硬生生揉在一起。他不知道天界到底發生了何等慘事,才讓朝顏做出這般狠絕之事,可他能清晰感知到,那縷外來殘魂裡,全是絕望、委屈,朝顏此舉,是把所有黑暗與苦楚,全都壓在了無辜的夕顏身上。

華年看著夕顏睡夢中痛苦扭曲的眉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酸澀與心疼一同翻湧,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他的師父,何其無辜。她被困在北海數萬年,一無所知,日日承受聖水淨化之苦,滿心期待著哥哥接她回家,盼著重獲自由,盼著擺脫這孤寂的牢籠。可到頭來,卻要被迫接納另一縷魂魄,被迫承受雙倍的黑暗與痛苦。他必須親自回一趟天界,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讓朝顏不顧兄妹情分,做出這般狠絕之事。可眼下,他寸步難行。朝顏佈下的北海結界,強悍無匹,封印之力根深蒂固,莫說他如今只是上仙修為,就算修為再漲數倍,也難以強行破開。就連夕顏,被困此地數萬年,數次嘗試,也始終無法撼動結界分毫,只能乖乖困在這方寸之地。想要出去,只有一個機會——等朝顏再次前來、結界開啟的那一瞬,借結界鬆動的間隙,伺機逃離。

華年守在床邊,一夜未眠,天色微亮,東方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卻始終穿不透北海的陰霾。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與堅定,心中已然做好決斷。有些事,縱然不捨,縱然心痛,也必須去做。為了師父,為了真相,他別無選擇。清晨的第一縷微光,還未穿透厚重陰霾,床榻上的夕顏,便猛地睜開了雙眼。那不再是平日裡時而清澈、時而陰鬱的眸子,而是一片駭人的猩紅,眼底翻湧著難以壓制的暴戾與嗜血飢渴,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黑氣。華年心頭一緊,剛要開口,聲音帶著擔憂:“師父——”“滾,螻蟻。”冰冷、暴戾,還帶著刻骨的厭惡與疏離,這是夕顏許久不曾對他用過的語氣,陌生得讓人心寒。華年一時間竟楞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驚雷劈在頭頂,僵在當場。就在此時夕顏已經衝到了他面前,指尖變得尖銳如利爪,直接劃破了他胸口的衣衫,刺入肌膚,鮮血瞬間滲出,染紅了衣襟。

“師父,你醒了?你到底怎麼了?”華年強忍著胸口的劇痛,聲音顫抖,眼底滿是不解與心疼,不明白夕顏為何會突然變成這般模樣。可夕顏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他的話,死死盯著他胸口滲出的鮮血,鼻尖輕輕一動,那股腥甜氣息鑽入鼻腔,瞬間點燃了她所有的理智,徹底壓垮了最後一絲清醒。“血……給我血……”

她喃喃低語,眼神痴迷而瘋狂,完全像是被魔性操控的傀儡,沒了半分自我意識。

不等華年反應,夕顏猛地俯身,毫不猶豫地對著他的傷口啃噬下去,尖銳的牙齒刺破肌膚,腥甜的血氣在口腔中瀰漫,讓她愈發失控。華年渾身一僵,痛得渾身冷汗直流,渾身肌肉緊繃,卻不敢推開她分毫。

明明前些日子,夕顏的魔性已經壓制得差不多了,聖水淨化眼看就要圓滿成功,為何會突然徹底反撲?是那縷新來的殘魂自帶戾氣衝撞所致?是融魂後遺症爆發?還是……朝顏強行融魂本就是錯,把不該屬於師父的黑暗,全都引了出來?他不知道,也無從知曉。他只知道,再這樣下去,夕顏只會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徹底淪為妖神,等清醒之後,得知自己失控傷人,必定會更加痛苦、自責、崩潰,甚至會自我厭棄。華年咬緊牙關,強忍劇痛,抬手凝聚一絲溫和卻堅定的仙力,輕輕點在夕顏眉心。這是他平日裡,安撫師父妖性反撲的手法,輕柔不傷魂,卻能暫時壓制躁動。夕顏渾身一顫,眉心傳來溫和的安神之力,雙眼一閉,徹底昏死過去,軟倒在一旁。華年踉蹌著後退一步,捂住胸口的傷口,鮮血源源不斷滲出,浸透了衣襟。他不敢耽擱,用盡全身力氣,將昏死的夕顏抱起,一步步走向聖水清泉,每一步都走得沈重而艱難。冰涼的泉水緩緩包裹住夕顏,金光順著她的四肢百骸流淌,試圖撫平她體內躁動的戾氣,驅散那縷新生的黑暗。淒厲而痛苦的尖叫,再次從清泉中響起,尖銳刺耳,穿透整個北海禁地,帶著無盡的絕望與痛苦,聽得人心頭髮緊。華年站在泉邊,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掌心的傷口與胸口的傷痛融為一體,痛得他臉色發白,卻半步都不肯退。這聲音,他聽過無數次。每一次夕顏妖性反撲,每一次聖水淨化,他都守在一旁,心疼卻無能為力。可這一次,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讓他心痛如絞。不知過了多久,泉中的尖叫漸漸平息,金光緩緩收斂,不再肆意流淌。夕顏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的猩紅徹底褪去,恢覆了往日的清冷,只是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混亂,周身的黑氣也消散殆盡,彷彿剛才的瘋狂,只是一場幻夢。她緩步走出清泉,素色長裙滴水,神色平靜得可怕,沒有半分情緒,卻讓人覺得壓抑。一眼,便看見了站在石柱後面,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如紙的華年。他傷口未做任何處理,血跡斑斑,浸透衣襟,觸目驚心,站在那裡,身形都有些搖搖欲墜。夕顏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他的傷口上,又緩緩抬起,看向自己的指尖,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血痕,清晰刺眼。一段模糊而恐怖的記憶碎片,瞬間湧上心頭,瘋狂、嗜血、啃咬、還有華年痛苦的神情,一幕幕,斷斷續續,卻足夠讓她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禁地的死寂:“是本尊做的?”華年慌忙壓下傷口的痛感,擠出一抹溫和的笑,故作輕鬆地搖頭,想要騙她,想讓她少一分自責:“不是,師父,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傷的,與師父無關,師父不必放在心上。”可他忘了,眼前的人是夕顏。清脆的巴掌聲,驟然在空曠的禁地中響起,格外突兀。“啪——”華年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五道清晰的紅色指印,火辣辣地疼,可他卻絲毫沒有閃躲,也沒有絲毫怨言。夕顏收回手,眼神冰冷,語氣帶著怒意與一絲慌亂,她討厭被欺騙,更討厭自己傷人後,旁人的刻意包庇:“本尊最討厭別人騙我。”華年低下頭,聲音恭敬而卑微,沒有半分不滿:“徒兒……不敢了。”他不疼,也不怨。他只是心疼,心疼她明明是最無辜的受害者,卻要承受這般身心俱疲的折磨。

夕顏心煩意亂到了極點,無數情緒交織在心底,快要將她逼瘋。她踉蹌著後退幾步,無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緊緊捂住面孔,肩膀微微顫抖,只露出一雙含淚、通紅的眼睛,滿是無助、迷茫、痛苦與憤怒。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清楚。為什麼哥哥要突然闖入北海,對她狠下殺手,以金光束縛她?為什麼要強行將一縷陌生、冰冷、充滿黑暗的魂魄,塞入她的體內?為什麼那縷殘魂像是長在她的影子裡,日夜不休地釋放著絕望、血腥與恐懼,無時無刻不在折磨她?她明明什麼都沒做,明明一直在北海安分守己,默默承受淨化之苦,滿心盼著回家,為何要落得這般下場?

“為什麼……”她低聲呢喃,淚水從指縫間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晶瑩,也碎了她滿心的期盼。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華年眼中。

他心臟像是被狠狠刺穿,痛得無法呼吸,原本心底的猶豫與顧慮,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只剩下無比堅定的執念。他緩緩跪下,對著夕顏的背影,在心底,一字一句,鄭重起誓,聲音鏗鏘,帶著少年獨有的赤誠與堅定:“師父,等著我。我一定會查明天界的真相,找出幕後真兇,我一定會,給你一個堂堂正正、可以光明正大走出北海的身份,讓你不再受這份委屈。”華年很清楚,朝顏短時間內,絕不會再踏足北海。朝顏滿心愧疚,只會選擇逃避,正常等待結界開啟,根本毫無意義,不知要等到何時。想要讓朝顏主動出現,唯有一計。而這一計,他必須傷害自己最不想傷害的人,哪怕心痛難忍,也別無選擇。心一橫,華年悄然開始了佈局。他知道,夕顏如今體內多了一縷被黑暗侵蝕的殘魂,戾氣本就難以壓制,只需稍稍引動,再動點手腳,便能讓她徹底失控,引發北海結界動盪。北海禁地的聖水清泉,是壓制她妖性的唯一依靠。平日裡,夕顏定時進入清泉淨化,戾氣雖有反覆,卻始終在可控範圍,從未像昨日那般徹底失控。可這一次,華年卻在泉眼之中,悄悄動了手腳。他沒有破壞泉水,也沒有下毒加害,只是以一種極為隱秘、不傷本源的手法,暫時遮蔽了泉水的淨化之力,讓它金光如常,看似毫無異樣,卻無法再壓制夕顏體內暴漲的戾氣,無法再安撫她躁動的神魂。他賭,賭朝顏心中,依舊有這個妹妹的一席之地,賭北海一旦出現劇烈動盪,妖氣沖天,朝顏絕不會坐視不理,必定會親自前來鎮壓。一切,如他所料。夕顏依舊按照往日習慣,踏入清泉淨化。可這一次,泉水金光黯淡,淨化之力全無,非但沒有撫平她體內的躁動,反而讓那股被壓抑的黑暗,如同決堤洪水,瘋狂反撲,徹底沖垮了她的理智。“啊——!”淒厲的尖叫,響徹整個北海,驚起海底無數暗流,海面掀起滔天巨浪。夕顏猛地衝出清泉,雙眼赤紅,妖性徹底爆發,狀若瘋癲。

她瘋了一般,摧毀著禁地內的一切,白玉欄杆被她一拳擊碎,靈花靈草被碾成齏粉,石柱轟然倒塌,碎石飛濺,整個禁地一片狼藉,滿目瘡痍。發洩過後,她不顧一切,衝向那層無形的結界,一拳拳,狠狠砸下,每一次轟擊,都用盡全身力氣,帶著無盡的憤怒與不甘。“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朝顏!你給我出來!”每一次轟擊,整個北海都隨之劇烈震動,海底山搖,海面海嘯沖天,巨浪幾乎要衝破九重天的屏障,妖氣沖天而起,再也無法遮掩。結界劇烈波動,光芒明滅不定,彷彿隨時可能破碎。

此刻的九重天,芳華殿。朝顏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周身滿是落寞與死寂。殿內依舊燈火通明,霞光繚繞,卻再無往日的歡聲笑語,再無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只剩下一片冷清,連空氣都透著壓抑。他面前石桌上,擺滿了空空如也的酒壺,酒香瀰漫,卻壓不住他心底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與愧疚,醉意上頭,也逃不過心底的自責。自從北海歸來,他便日日如此,用酒精麻痺自己,逃避現實,逃避那雙含淚、惶恐、不解的眼睛。他親手傷害了自己最想保護的人。

昔日那個跟在他身後,甜甜叫著哥哥,喜歡各種人間小玩意兒,會為了一隻風箏臉紅心跳的天真孩子,永遠消失在了五萬年生辰那一天。而北海那個,一無所知、默默承受數萬年淨化之苦的少女,卻要從此揹負上“妖神”的汙名,揹負上另一個自己的痛苦與罪孽,永世不得翻身。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護不住。

和當年一樣,和她第一次妖化、第一次失控、第一次被他親手封印時一樣,他依舊這麼無能,這麼懦弱。“小顏……”朝顏端起酒壺,仰頭一飲而盡,酒水混雜著淚水,從眼角滑落,浸溼了紅衣,也浸溼了他滿目瘡痍的心。外人都以為,他是在思念隕落天界的夕顏妹妹,對他滿是同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痛恨自己的懦弱與自私,痛恨自己親手毀了兩個“夕顏”。

就在這時,一股強烈到極致的心悸,猛地從北海方向傳來,真神本源與北海結界的共鳴,讓他瞬間感知到禁地的劇烈動盪。朝顏臉色驟變,手中酒壺“哐當”一聲摔落在地,粉碎四濺,酒液流了滿地。“不好!”他猛地起身,紅衣翻飛,周身真神威壓瞬間散開,再也顧不上醉意與頹廢。北海結界劇烈波動,海嘯沖天,妖氣沖天而起,幾乎要衝破遮蔽,若是再不去處理,夕顏的存在,必定會被天界眾仙察覺。到時候,眾仙再度降臨,以除妖為名圍攻北海,他就算拼盡一切,也護不住她了。朝顏不敢有絲毫猶豫,撕裂虛空,周身金光一閃,直奔北海而去。

禁地之內,一片狼藉,滿目瘡痍,再無往日的清淨。夕顏雙目赤紅,狀若瘋癲,依舊在瘋狂轟擊結界,每一拳落下,都讓整個空間為之震顫,嘶吼聲帶著無盡的絕望。朝顏看著這一幕,心臟像是被狠狠撕裂,痛得無法呼吸。是他的錯,全都是他的錯,若不是他,她不會這般痛苦,這般絕望。“小顏,停下!”朝顏衝上前,不顧她的利爪掙扎與攻擊,強行將暴走的夕顏抱住,用盡真神之力,將她帶入聖水清泉,試圖以金光安撫她躁動的神魂。可片刻之後,朝顏臉色猛地一變,心底一沈。泉水的淨化之力,竟然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溫潤金光。有人動了手腳。而整個北海禁地,除了他與夕顏,只有一個人——華年。

朝顏這才回過神,環顧四周,空曠的禁地一片狼藉,卻唯獨沒有了華年的身影,連一絲氣息都未曾留下。他逃出去了,藉著結界鬆動的間隙,逃離了這囚禁他數萬年的北海禁地,回到了九重天。朝顏閉上眼,長長嘆了一口氣,滿心疲憊,無力再去追究。罷了。逃了便逃了吧。他了解華年,那孩子心性堅定,對夕顏一片赤誠,絕無二心,就算回到天界,也絕不會洩露夕顏的秘密,更不會做出傷害夕顏的事。他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追究,再去阻攔,也無顏面對夕顏。

無顏面對這個被他一次次傷害、卻依舊滿心依賴他的妹妹,無顏面對她那雙含淚的眼睛。朝顏最後看了一眼泉中漸漸平息的夕顏,眼底充滿愧疚與憐惜,最終還是轉身,趁著她尚未完全清醒,匆匆撕裂虛空離去,腳步倉促,滿是逃避。他又一次,選擇了逃避。

九重天,南天門。一道身影,悄然出現,腳步沈穩,氣息內斂,仙力渾厚,眼神深邃堅定,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懵懂、依賴夕顏的少年。他抬頭,望向這座闊別數萬年的天界,目光掃過南天門的天兵,掃過九重天的祥雲,眼底沒有半分歸鄉的喜悅,只剩下冰冷與堅定。他回來了

華年歸來的訊息,順著天界仙階一路傳至凌霄寶殿,不過半柱香時辰,便傳遍九重天各宮各殿。眾仙聽聞當年被送往秘境閉關的天界儲君歸位,且修為突破至上仙境,遠超同輩,皆是驚詫又恭敬,畢竟他身份尊貴,本就是天界未來的執掌者。天帝坐在凌霄寶殿龍椅之上,聽聞心腹仙官稟報,頓時喜上眉梢,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驕傲與欣慰,當即傳旨,召華年即刻入殿覲見。在他心中,這個自幼聰慧的兒子,向來不負期望,此番閉關數萬年歸來,修為大進,更是天界之幸。

凌霄殿上,仙樂嫋嫋,眾仙分列兩側,目光齊齊落在殿門處,議論聲壓得極低,無一不打量著這位歸來的儲君,好奇他數萬年閉關,究竟蛻變成了何等模樣。

不多時,華年緩步踏入殿中,身姿挺拔,行禮得體,舉止沈穩有度,全然沒有少年人的浮躁,周身氣度已然有了未來天帝的雛形。天帝看著下方脫胎換骨的兒子,越看越是滿意,忍不住撫須大笑,語氣滿是縱容與賞識,聲音響徹大殿:“好,好!果然是朕的好孩兒,少年英才,後生可畏!朕聽朝顏上神所言,送你前往北海秘境閉關修煉,沒想到短短數萬年,你竟有如此成就,不愧是我天界未來的希望!”天帝全然被朝顏當年的說辭矇在鼓裡,始終以為華年這數萬年是在秘境潛心修行,此番歸來是修為圓滿,對北海封印、夕顏之事,一無所知,更不知自己口中的秘境,竟是囚禁他愛子與夕顏的牢籠。他只滿心慶幸,當年聽從朝顏的安排,讓華年外出歷練閉關,竟是這般好的結果。華年垂首立於殿中,聽著天帝的話語,指尖微微攥緊,心底一片冰涼。殿內眾仙的議論裡,偶爾閃過一絲模糊的禁忌字眼,斷斷續續,華年雖聽不真切,卻敏銳察覺到,眾人似乎在避諱一個名字,一個與朝顏上神息息相關的名字,他心底的疑雲更重。天帝並未察覺他的異樣,又隨口叮囑了幾句潛心修行、日後輔佐朝顏上神之類的話語,便讓他退下,先行返回昔日居所休整。華年依禮告退,腳步沈穩走出凌霄殿,沒有半分停留,轉身便隱匿在了天界的夜色與雲影之中。

夜色漸濃,月華灑遍九重天,華年避開所有仙官侍從,獨自立於雲巔暗處,眼底寒潭深涌,沒有絲毫波瀾。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