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心漸融
九重天的風,比嵐峴山的風更凜冽,更刺骨。風裡裹挾著九天仙霧的清冽,本該讓人神清氣爽,卻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濁氣,順著風縫鑽進鼻腔,讓小白下意識地皺起眉頭,連絨耳都緊緊貼在了頭上。雖說和上次它到九重天時感受不同,但也只當是這裡的靈氣太過濃郁,自己在人間呆久了才會有這樣的感覺,卻不知這縷濁氣,混雜著混沌惡念的氣息,是幽冥封印瀕臨破碎的最直接預警。
五百年之期,已近尾聲,距離約定的日子,只剩不足百年。小白記憶中的九重天應是仙樂飄飄,芳華遍地,一派祥和景象。可眼前的九重天,卻反倒是被一層厚重的紫色迷霧籠罩著,天地間灰濛濛的,連原本璀璨的星河,都被迷霧遮掩,只露出幾點微弱的光。
那迷霧絕非尋常的仙霧。尋常的仙霧,是潔白或淡青的,帶著清新的靈氣;可眼前的紫色迷霧,色澤暗沈,像是被墨染過的紫綢,沈甸甸地壓在天地之間,帶著濃郁的天地失衡的氣息。風一吹,迷霧便緩緩流動,像是有生命一般,所過之處,連路邊的靈草,都垂下了枝葉,失去了往日的生機。微風捲著早落的靈葉,從白玉階上飄過,發出 “沙沙” 的細碎輕吟,像是天地在嘆息,又像是在哭泣,打破了九重天往日的靜謐與祥和。小白跟在夕顏身後,九條尾巴緊緊纏在身側,腳步不自覺地放輕。它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跳得越來越快。它抬眼望去,夕顏的身影依舊挺拔,月白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只是周身的氣息,比在嵐峴山時,更冷,更沈。他沒有回頭,只是腳步不停,朝著前方一座殿宇的方向掠去。那座殿宇隱在紫色迷霧之中,只露出飛簷的一角,青瓦朱柱,古樸而莊嚴,門前的匾額上,寫著兩個鎏金大字 —— 芳華。
小白立刻跟上,四條腿在白玉階上奔跑,發出清脆的聲響。它的目光掠過殿宇周遭,只見庭院的圍牆之上,布著層層疊疊的禁制,靈光閃爍,放眼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庭院的中央,那棵盤虯臥龍般的古樹,它靜靜佇立在那裡,幾乎佔據了半個庭院。傳說這棵槐樹自開天地時便存在了,擎著巨大的傘蓋,遮天蔽日,庇護著芳華殿,也滋養著整個九重天的靈脈。大槐樹的枝葉,本該是四季常青,鬱鬱蔥蔥,每一片葉子都泛著瑩潤的綠光,流淌著濃郁的先天靈氣;樹幹本該是粗壯挺拔,紋理清晰,帶著歲月的厚重與生機。可此刻,小白看到的大槐樹,卻早已沒了往日的神采。它的枝葉,大片大片地泛黃,甚至有些枝頭,已經變得乾枯,風一吹,便有枯黃的葉子簌簌落下,飄在地上,瞬間便被紫色迷霧包裹,失去了最後的光澤。原本瑩潤的枝幹,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霧,像是被塵土掩埋,紋理變得模糊不清,連從枝葉間流淌出的靈氣,都變得渾濁而微弱,斷斷續續,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大槐樹下,早已佇立著一道白衣身影。是夕霧。
這些年自下界歸來,芳華殿的大小事務,一直是夕霧在默默打理。在小白的記憶中這人有著兩副截然不同的模樣。夕霧多以人形現身(這也是讓小白有些嫉妒的地方,不知為何夕顏封鎖了它化型的能力,只讓它以狐狸的形態陪伴在左右)。在小白麵前,夕霧總是一身玄色錦袍,襟邊繡著暗金麒麟紋路,墨髮只隨意束在腦後,系一根簡單紅繩,眉眼間總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懶意,玩世不恭,又帶點吊兒郎當。他會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它的身後,斜倚著竹枝,笑著調侃:“小狐狸居然偷靈果,小心朝顏把你扔了。” 也會伸手便要來揉小白的毛,被它齜牙兇狠躲開後,也不惱,只朗聲大笑,再從袖中摸出幾顆三界罕見的凝露仙果,誘哄似的晃了晃:“讓爺摸一下,這果子便歸你。”那時候的夕霧,鮮活、輕鬆、帶著幾分少年氣,是小白最熟悉的模樣。
可小白也清楚記得,每當朝顏在場時,夕霧便像換了一個人。一身白衣勝雪,質地素淨,與朝顏的衣袍色調形成鮮明的對比,卻更顯溫潤清和。他眉眼本就生得清俊,鼻樑挺直,唇色淺淡,一旦斂去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整個人便沈靜得如同深潭,少言寡語,沈穩內斂。
他常常握著一支羊脂玉笛,卻不常吹。有時立在芳華殿那棵古老槐樹下,指尖輕撚靈力,細細滋養著靈樹的根鬚,姿態安靜得彷彿與殿中光影融為一體。有時坐在殿前青石凳上,遙遙望著極北幽冥的方向,薄唇緊抿,眼底壓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與擔憂。
在夕顏面前,他從不開玩笑,不調侃,不隨意親近。她靜,他便靜;她沉默,他便不語。說實話,它並看不懂夕霧為何這般,可這也不是他一隻狐狸管的事。
此刻的夕霧一身白衣勝雪,衣袂飄飄,腰間繫著一根白玉帶,上面沒有任何裝飾,簡潔而溫潤。他的長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髮絲順滑,垂在身後,泛著淡淡的光澤。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通體瑩白的玉笛,笛身刻著細碎的雲紋,是當年夕顏親手為他雕琢的。他的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金色的麒麟仙力,那股仙力溫柔而強大,正源源不斷地,渡入大槐樹的樹幹之中。他正默默催動著自己的靈力,滋養著這棵瀕臨枯萎的靈樹。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眉眼間滿是凝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清俊的臉頰,緩緩滑落,滴在地上,瞬間便被紫色迷霧吞噬。顯然,為了滋養大槐樹,他耗費了不少的靈力。
夕顏的氣息,剛落在庭院之中,夕霧便察覺到了。他立刻收回自己的靈力,緩緩轉過身,面向夕顏。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保持著沈穩的姿態。他的眼底,沒有半分嬉鬧,沒有半分調侃,只有與他沈穩人設相符的凝重,還有一絲,看到夕顏時,悄然浮現的,藏得極深的牽掛。他早已察覺封印的鬆動。作為麒麟,他對天地靈氣的變化,比任何人都要敏感。從百年前開始,他便感受到,混沌惡念,在悄然外洩;九重天的靈脈,在逐漸紊亂;大槐樹的生機,在一點點流逝。他也曾暗中探查過,看到了幽都山上,那些如蛛網般蔓延的裂痕,他猜到了夕顏作為神祇定也覺察到了異樣,必定會在封印破碎之前回來,只不過沒有想到,夕顏比他想象中回來得早了十來載。這一次他不想再做一個旁觀者,看著夕顏獨自面對危險,獨自承擔一切。他想變強,變得更強,強到足以與夕顏並肩,強到足以幫她分擔,強到足以,護她周全。這份執念,藏在他心底,藏了百年。
“我們回來了。” 夕顏率先開口,聲音清淡,卻比在九重天門外時,少了幾分冰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她看著夕霧,看著他眼底的疲憊,看著他額角的汗珠,心底泛起一絲酸澀。她知道,這數百年來,夕霧守著芳華殿,守著大槐樹,有多辛苦。聞言,夕霧抬起手,用衣袖輕輕擦去額角的汗珠,隨即,將手中的玉笛,收進了袖中。他的目光,落在夕顏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移開,落在了她腳邊的小白身上。小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夕顏的腿邊縮了縮,呲了呲牙,卻沒有發出低吼。“歡迎回來”夕霧的聲音,沈穩低沈,如同山間的古鐘,在安靜的庭院裡響起,帶著一絲欣喜。眼見夕顏的目光聚焦在了老槐樹上,
他頓了頓,眼底多了幾分凝重,更甚幾分:“大槐樹的靈脈,被侵蝕得厲害。我以仙力滋養,只能暫時壓制,延緩它的枯萎。照此下去,不出百年,大槐樹便會徹底枯死,九重天的靈脈,也會隨之斷裂。”
小白蹲在夕顏的腳邊,幽藍的眸子裡,滿是茫然。它聽不懂 “槐樹和靈脈有什麼關係”,聽不懂 “槐樹為什麼會枯萎”。它只知道,夕霧說的話,很嚴重,很可怕。它能感受到,夕顏周身的氣息,在聽到這些話後,變得愈發凝重,愈發冰冷。它還能感受到,空氣中的壓抑,越來越重,彷彿一場無形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我打算閉關。”沉默了片刻,夕霧再次開口,語氣依舊沈穩,卻帶著一絲,不容動搖的堅定。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夕顏的眼睛,眼底閃爍著執著的光芒。雖未言明自己閉關,是為了變強,是為了幫她加固封印。但他知道,夕顏聰慧,必定能懂。他也知道,夕顏固執,必定會反對。果然,夕顏聞言身形,猛地一頓,她的眼底,先是閃過一絲詫異,但也只持續了一瞬,便迅速歸位平淡。她的臉色,依舊清冷,眉眼間,沒有半分波瀾,彷彿夕霧說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好。”一個字,從她的唇間溢位,清淡,卻清晰,落在庭院的每一個角落,也落在了夕霧的心上,落在了小白的心上。夕霧以為,夕顏會反對,會像往常一樣,用 “芳華殿需要你”為由,拒絕他的請求。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若是夕顏反對,他便會說出自己的決心,哪怕與她爭執,也絕不退讓。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夕顏,竟然答應了。他看著夕顏的眼睛,試圖從她的眼底,找到一絲端倪,找到一絲,她在想什麼的線索。可夕顏的眼底,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半分波瀾,沒有半分情緒,讓他看不透,猜不著。
她答應夕霧閉關,不是因為她認可他的決定,不是因為她覺得,他需要變強,更不是想讓他同自己去冒險。她答應他,是因為,她要在他閉關的這段時間,獨自前往幽都山,重新加固上古封印。夕霧閉關,必定會陷入深層次的修煉之中,對外界的事情,一無所知。芳華殿的禁制,是他親手佈下的,堅固無比,足以抵禦混沌惡念的侵蝕,也足以,將他困在閉關之地。這樣,他便不會知道,自己的計劃;便不會有機會,阻攔自己;便不會,跟著自己,踏入那九死一生之地。
她知道,這個決定,對夕霧而言,是殘忍的。她知道,一旦自己離開,便可能,再也不會回來。她知道,等夕霧閉關結束,得知真相後,會有多痛苦,有多自責。可她,別無選擇。她現在是朝顏,守護天地,是她的使命,是她的宿命,卻不是夕霧的。庭院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風依舊在吹,枯黃的樹葉依舊在簌簌落下,紫色的迷霧依舊在緩緩流動。天地間的壓抑,越來越重,幾乎讓人喘不過氣。小白蹲在夕顏的腳邊,它有些不安,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夕顏的褲腿,九條尾巴,輕輕纏繞住她的腳踝,像是在安撫她的情緒,又像是在,尋求她的安慰。夕霧靜靜看著夕顏,沉默了許久,久到小白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終於,他臉上難得浮現出了一抹笑意,輕輕撫摸上了小白的腦袋,“替我照顧好她”,小白斜了他一眼,彷彿再說,還需要你提醒嗎?緊接著,夕霧斂去了笑意,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沈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那兩個字,說得極輕,極慢,幾乎被風吹散,卻精準地,戳中了夕顏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等我。”夕顏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卻壓不住,心底翻湧而出的酸澀。她看著夕霧,看著他清俊的眉眼,看著他眼底的執著與牽掛,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想告訴他,等不了了。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她只能,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依舊是,一言不發。他知道,夕顏的頷首,便是答應了。他以為,夕顏是答應,等他閉關結束,等他變強,便會帶著他,一起前往幽都山。他不知道,這份頷首,是她,最後的溫柔,是她的告別。
小白依舊茫然,它聽不懂 “等我” 這兩個字,背後藏著的,是夕霧的執念,是夕顏的訣別。它只看到,夕顏的指尖,在微微顫抖,只看到,夕霧的眼底,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它依舊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很奇怪,明明已經待過百年卻又很陌生。它依舊不知道,夕顏即將獨自赴險,踏上一條,有去無回的路。夕顏低頭,看著腳邊的小白。小白立刻抬起頭,幽藍的眸子裡,滿是依賴與信任。它看著夕顏,看著她清冷的眉眼,看著她眼底,那絲轉瞬即逝的溫柔,心底的不安,稍稍褪去了幾分。夕顏的清冷眉眼,漸漸柔和下來。她伸出手,指尖微涼,輕輕撫摸著小白雪白的皮毛。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指尖的溫度,透過皮毛,傳遞到小白的心底,溫暖得,讓它幾乎閉上了眼睛。
隨即,她微微抬手,將小白,從地上,抱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肩頭。小白的身形,很輕。夕顏抱著它,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它蜷縮在夕顏的肩頭,絨耳輕輕動著,蹭了蹭夕顏的臉頰。夕顏的臉頰,很涼,卻很柔軟。它能清晰地,感受到夕顏周身的氣息,那份愈發凝重的壓抑,那份藏在深處的悲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它看不懂,夕顏眼底的覆雜。它只知道,夕顏的懷抱,很溫暖,很安心。它只知道,待在夕顏的肩頭,便什麼都不用怕。
“我先回清晏殿。” 夕顏抬起頭,看向夕霧,聲音重新恢覆了清冷,“閉關的事,你自行安排。芳華殿的禁制,我會幫你加固一層”夕霧微微頷首:“好。”他沒有再多說,只是看著夕顏,看著她肩頭的小白,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芳華殿的門口,消失在紫色的迷霧之中。直到夕顏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夕霧才緩緩收回目光。他轉過身,重新走到大槐樹下,抬手,撫摸著乾枯的樹幹。眼底的執著,漸漸變成了堅定。“等我閉關結束,定助你,守住天地。” 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他不知道,自己的這份決心,終究,會變成一場空。他不知道,夕顏早已,做好了獨自赴死的準備。他更不知道,他的閉關,恰恰給了夕顏,獨自前往封印的機會。
夕顏抱著小白,踏著白玉階,朝著清晏殿的方向走去。清晏殿,在芳華殿的極西之地,遠離天庭的喧囂,是朝顏曾今的居所,如今已由夕顏居住,這裡有她從人間移栽過來的山茶花,有她親手佈置的竹屋,有她釀了不知多久的瓊花酒,還有,她為小白準備的,無數的靈果。一路上,小白蜷縮在夕顏的肩頭,絨耳輕輕動著,看著周圍的紫色迷霧,看著路邊枯萎的靈草,依舊以為,夕顏只是回來處理仙務,依舊以為,等夕霧閉關結束,他們便可再去人間雲遊。它靠在夕顏的肩頭,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發出一聲,軟糯的嗚咽。夕顏感受到了肩頭的動靜,腳步,微微頓了頓。她抬手,輕輕摸了摸小白的腦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