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加固封印(1)

作者:瑾辰宇·7小時前

加固封印

三百年的時光,於天地山川而言,不過是換了幾輪枯榮。可對小白而言,這三百年,卻是它最安穩、最漫長,也最刻骨銘心的一段時光。它依舊是那隻傲氣凌人的九尾白狐。一身雪白的皮毛從未沾染過半分塵俗的邋遢,即便在與邪祟廝殺後,也會仔細舔舐乾淨;九條尾巴舒展時如九天銀河傾瀉,收攏時便團成蓬鬆的雪球,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王族矜貴。雖然它依舊記著五百年前的那個約定,

可這份 “交易” 的界限,卻在日覆一日的朝夕相伴中,被時光悄悄磨平。

從最初見面時的疏離警惕,將 “交易” 二字刻在心頭,到第一百年清剿邪氣時,見她神血耗盡仍強撐著修補脈絡,心底生出的那份敬佩;再到後來,這份敬佩漸漸發酵,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 “在意”。這份在意,藏在它嘴硬的話語裡,藏在它下意識的守護中,藏在它看向她時,幽藍眸子裡不自覺柔和的光裡。小白記得清清楚楚,這份 “在意” 真正破土而出,再也無法抑制的時刻,是在第二百年的深冬。

那是嵐峴山百年難遇的極寒之日,漫天風雪如同鵝毛般席捲而來,天地間一片蒼茫,連山間的靈溪都凍成了冰柱,鳥獸盡數蟄伏,唯有嵐嶽宗的弟子,還在風雪中堅守著巡邏的職責。就在這樣一個寂靜的雪夜,西北方的幽都山方向,忽然傳來陣陣震耳欲聾的邪祟嘶吼。那嘶吼並非來自某一隻邪祟,而是萬千被鎮壓在地底的上古邪物,在封印鬆動的瞬間,一同發出的咆哮。聲音穿透風雪,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天地間,聽得人頭皮發麻,連嵐嶽宗金丹期的長老,都忍不住面色發白,握緊了手中的法器。幾乎在嘶吼響起的同一刻,小白便感受到了一股鋪天蓋地的邪氣,順著地底脈絡,如同奔騰的洪水,瘋狂地湧向嵐峴山。竹屋之下的鎖邪陣,瞬間發出一陣尖銳的悲鳴,原本籠罩在嵐峴山上的青色陣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陣紋上甚至出現了絲絲縷縷的裂痕,彷彿下一刻便會徹底破碎。夕顏沒有絲毫猶豫。

彼時她剛煮好一壺山茶花茶,感受到邪氣的瞬間,手中的茶盞未動,身形卻已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直奔鎖邪陣的核心而去。小白甚至來不及喊一聲 “朝顏”夕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風雪裡。鎖邪陣的核心,在嵐峴山的山骨深處。那裡沒有風雪,卻比外界的極寒更刺骨,充斥著濃郁到令人窒息的邪氣。夕顏盤膝坐在山骨中央的青石臺上,那是鎖邪陣的陣眼所在,她抬手褪去外層的素袍,露出裡面緊貼身軀的中衣,下一刻,周身的淡金色神血,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燒起來。神血是上神本源,燃燒神血,便是以自身最珍貴的神元為引。

一縷縷金色的神元,如同奔騰的江河,源源不斷地從她體內湧出,注入腳下的陣紋之中。那些出現裂痕的陣紋,在神元的滋養下,漸漸癒合;黯淡的青色陣光,也勉強恢覆了幾分亮度。可這次的邪氣,太過洶湧 —— 顯然是有人在暗中催動了邪力,妄圖徹底撕裂鎖邪陣,衝破幽都山的人間封印。

不過半日功夫,夕顏的神元便耗損了大半。她原本清潤的臉色,變得蒼白如紙,連唇色都褪去了所有血色,嘴角緩緩滲出一絲金色的血跡。那滴神血落在冰冷的山骨上,瞬間蒸騰起一縷白煙,將周遭的邪氣淨化殆盡,而鎖邪陣的陣光,也僅僅是穩定了片刻,便又因為新一輪邪氣的衝擊,開始劇烈搖晃。小白守在陣外的入口處,渾身的毛髮都因警惕而炸開。它能清晰地感受到陣中那股幾乎要將人吞噬的邪氣,也能感受到夕顏越來越微弱的神元波動。它想起夕顏臨行前,回頭對它說的那句 “小白,守好竹屋,不許入陣”,可此刻,看著陣中那道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身影,它的心,第一次揪成了一團,緊張得厲害。它是九尾狐王族,天生便能抵禦邪氣,可鎖邪陣核心的邪氣,混雜著上古邪祟的戾氣,即便是它,也未必能扛得住。可它顧不上這些了。若是鎖邪陣破了,嵐峴山會毀,嵐嶽宗的弟子會亡,山下的百姓會遭難,而夕顏…… 則可能會身負重傷。思考及至此,小白再也無法剋制,猛地縱身一躍,無視陣紋傳來的微弱阻力,衝入了鎖邪陣的核心。剛一踏入,洶湧的邪氣便如同餓狼般撲了上來,瞬間侵蝕著它的皮毛,雪白的毛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發黑。可它毫不在意,九條尾巴盡數展開,如同九道雪白的鐵鞭,周身的妖力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銀白色的妖光與夕顏的淡金色仙光,在陣中交織纏繞,形成了一道堅固無比的屏障,將洶湧的邪氣死死擋在外面。“小白,出去!”夕顏的聲音傳來,虛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微微睜開眼,看到小白傷痕累累的皮毛,眼底閃過一絲焦急,“陣中危險,這是上古戾氣,你扛不住!”“我是九尾狐,這點邪氣,奈我何!”

小白的聲音帶著幾分倔強,幾分難以掩飾的焦急。它死死咬著牙,任由邪氣侵蝕著自己的經脈,妖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屏障,“你若倒下,鎖邪陣必破,嵐峴山必毀,我也活不成!我可不想剛修出幾分道行,就成了邪祟的點心!”它刻意說著冰冷的話,將自己的心意藏在 “保命” 的藉口下,可那雙幽藍的眸子裡,翻湧的擔憂,卻騙不了任何人。夕顏看著它倔強的模樣,看著它周身被邪氣侵蝕得脫落了好幾塊的皮毛,看著它九條尾巴上,已經被邪祟利爪抓出的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那股暖流,穿過耗損殆盡的神元,穿過冰冷的山骨,直抵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她這一生,早已習慣了獨自承擔一切。可此刻,看著身邊這隻明明疼得渾身顫抖,卻依舊不肯後退一步的白狐,她忽然覺得,這百年的相伴,或許早已超越了 “交易” 本身。她沒有再趕它走,只是緩緩點了點頭,聲音輕柔得如同山間的清風:“好,我們一起。”

這一戰,打了整整三天三夜。漫天的風雪從未停歇,幽都山方向的邪祟嘶吼也從未斷絕。鎖邪陣的核心裡,夕顏與小白背靠著背,如同兩座屹立不倒的山峰,堅守在陣眼之上。小白的妖力,在第一日便耗損殆盡,它開始動用自己的妖丹本源。九尾狐的妖丹,是性命之本,動用本源,便是在透支生命。可它看著身前夕顏依舊挺直的脊樑,看著她哪怕神元耗盡,也依舊咬牙堅持的模樣,便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倒下。它的皮毛,一塊接一塊地脫落,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肉,很快又被邪氣染黑;它的三條受傷的尾巴,鮮血淋漓,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被它撕碎的邪祟之血;它的幽藍眸子,佈滿了血絲,卻依舊死死盯著前方的邪氣,不敢有半分鬆懈。夕顏也在透支著自己的本源。她的神血早已燃燒殆盡,只能靠著殘存的神格之力,勉強支撐著陣光。她的身體,早已被戾氣侵蝕,經脈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疼痛,可她依舊強撐著,時不時分出一縷仙光,悄悄修覆著小白受傷的經脈,幫它抵禦一部分邪氣。一人一狐,在冰冷的山骨深處,在洶湧的邪氣之中,相互支撐,彼此守護。

第三日清晨,東方的天際,終於泛起了魚肚白。一道璀璨的金光,穿透漫天風雪,直直落入鎖邪陣的核心。金光落下的瞬間,洶湧的邪氣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那些嘶吼的邪祟,也被重新鎮壓回幽都山底。鎖邪陣的青色陣光,瞬間變得濃郁無比,陣紋流轉間,散發出強大的守護之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固。而夕顏,再也撐不住了。她耗盡神格之力終於重新加固了陣法,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小白幾乎是下意識地,收起尾巴,縱身一躍,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將她穩穩地托住。它的皮毛沾滿了血跡與汙泥,早已不覆往日的雪白乾淨,它的身體傷痕累累,連站立都有些搖晃,可它抱著夕顏的動作,卻格外輕柔,如同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它小心翼翼地將她靠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尚且溫暖的皮毛,裹住她冰冷的身體,生怕她再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朝顏,你給我醒醒……”小白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幾分哽咽。它低頭看著夕顏蒼白的臉龐,感受著她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 它怕她醒不過來,怕自己再也聽不到她叫自己 “小白”,怕這百年的相伴,就此畫上句號。夕顏的意識,在混沌中沈浮。她感受到了一個溫暖的身軀,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緩緩睜開了沈重的雙眼。入目,是小白擔憂的眸子,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傲氣的幽藍眼睛,此刻紅得像兔子,眼底佈滿了血絲,還閃爍著晶瑩的淚光。她又看向它的身體,傷痕累累,皮毛脫落,狼狽不堪,與往日那隻高傲的白狐,判若兩物。夕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溫柔的笑。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小白受傷的尾巴,一縷柔和的、帶著治癒之力的仙光,緩緩注入它的傷口。“傻狐狸,” 她的聲音虛弱,卻帶著十足的溫柔,“何必如此拼命?不過是一次封印鬆動,我撐得住。”小白別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淚光,被她看到。它依舊嘴硬,語氣帶著幾分故作的冷漠:“我只是不想讓你死。你若死了,誰護我。”話雖如此,它的尾巴,卻悄悄纏上了夕顏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幾分依賴,幾分不捨,彷彿怕她再次消失一般。夕顏看著它彆扭的模樣,輕輕笑了笑,沒有拆穿它。她閉上眼睛,靠在它的胸口,感受著它溫熱的體溫,感受著它有力的心跳,心底一片安寧。

從那日起,小白對夕顏的 “在意”,便再也藏不住了。他似乎已經將夕顏當做“兄長”一般的存在,對他是既敬佩又依賴,甚至時常會想,要是能一直陪在他身邊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雖然它依舊高傲,依舊嘴硬,卻將那份深沈的在意,融入了日覆一日的陪伴裡。

夕顏打坐修煉時,它再也不會躲在屋簷下烤火,而是會乖乖趴在她的腿邊,寸步不離。它的九條尾巴,會輕輕環繞著她的腰身,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擋著外界的紛擾。若是有山靈調皮,想要湊過來打擾,它便會豎起耳朵,發出一聲淡淡的低吼,將山靈趕跑。

夕顏下山檢視嵐嶽宗的情況時,它會悄悄化作一隻巴掌大的小白狐,藏在她的袖筒裡,跟著她一同下山。遇到那些過於熱情,想要湊上來攀談、獻殷勤的修士,它便會從袖筒裡探出頭,對著他們露出鋒利的獠牙,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嚇得那些修士連連後退。夕顏無奈地看著它,它卻會得意地縮回袖筒,用腦袋蹭蹭她的手腕,彷彿在邀功。

夕顏偶爾會站在山巔,望著九重天的方向,默默出神。小白知道,她是在想朝顏,想那個被瑤姬陷害,墜入輪迴的妹妹。每當這時,夕顏的周身,都會籠罩著一股淡淡的孤寂。小白便會走到她身邊,用腦袋蹭蹭她的手背,或是用尾巴捲來一朵開得正盛的山茶花,放在她的手中。它不會說話,不會安慰,卻用這種笨拙的方式,陪伴著她,驅散著她的孤寂。它依舊以為,這份情感,是 “兄弟情深”。

它常常趴在竹屋前的青石上,看著夕顏煮茶的身影,心裡默默想著:五百年之約期滿後,自己或許可以不用急著離開。或許,它可以留在嵐峴山,繼續守護這座因他而活的山脈,繼續守護著他,哪怕它永遠是他身邊的一隻白狐,也足夠了。

四百年的時光,足以讓一座瘴氣瀰漫的兇山,變成靈氣充沛的靈境祖庭;足以讓一顆被邪氣侵蝕的死寂山心,重新感受到溫暖,孕育出山靈;也足以讓一隻桀驁不馴、一心只求仙途的九尾狐,將另一個人,深深刻進自己的骨血裡,成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日,夕陽西下,晚霞如同潑墨的錦緞,染紅了半邊天。金色的餘暉,灑在嵐峴山的每一寸土地上,將山川草木,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夕顏坐在竹屋前的青石上,手裡拿著一卷人間的史書,正靜靜閱讀。書頁在晚風的吹拂下,輕輕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的髮絲,被晚霞染成了金色,月白色的素袍,在餘暉中顯得格外柔和,清冷的眉眼,也被染上了一層暖意,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煙火氣。小白趴在她的腿邊,九條尾巴舒展開來,沐浴在晚霞的餘暉裡,慵懶而愜意。它的皮毛,早已在夕顏的仙力滋養下,恢覆了往日的雪白光亮,那三道受傷的尾巴,也長出了新的毛髮,如同初雪般柔軟。它閉著眼睛,感受著夕顏指尖偶爾落在它頭頂的溫度,感受著晚風拂過皮毛的輕柔,心底一片安寧。山腳下,傳來嵐嶽宗修士們整齊而莊嚴的誦經聲,那是他們每日傍晚的必修課,聲音迴盪在山間,帶著對大道的敬畏,對仙長的感恩;山間,傳來鳥獸歸巢的鳴叫聲,清脆而悅耳,與誦經聲交織在一起;澗邊,傳來山靈歡快的笑聲,那道青色的身影,在靈溪旁跳躍著,時不時撿起一顆石子,扔進溪水中,濺起一串串晶瑩的水花。

一切,都如此安寧,如此美好。

“小白。”夕顏忽然開口,合上書卷,目光望向遠方的晚霞,聲音輕柔,如同晚風拂過耳畔。小白緩緩睜開眼,幽藍的眸子裡,映著漫天的晚霞,格外明亮,如同盛滿了璀璨的星河。它輕輕蹭了蹭夕顏的手心,語氣柔和:“嗯,三百年了。”

“五百年之約,還剩一百年。” 夕顏的目光,緩緩轉向西北方的幽都山,那裡依舊被雲層籠罩,卻再也沒有了邪氣溢位,眼底帶著幾分沈靜,“幽都山的封印,已穩固了大半,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大規模的鬆動。嵐峴山,也有了自己的守護者,嵐嶽宗的弟子,日漸成熟,足以抵禦尋常的邪祟與紛爭。”

小白的心,忽然一緊。它看著夕顏沈靜的側臉,聽著她的話語,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它以為,她是想趕它走了。以為如今封印穩固,嵐峴山安穩,它的 “任務” 已經完成,五百年的約定,也可以提前結束了。

它張了張嘴,想要說 “我不走”,想要說 “我想留在你身邊”,可話到嘴邊,卻依舊是那副嘴硬的模樣,只擠出個字:“你……”還沒等它說完,便聽夕顏繼續道:“往後,或許會更熱鬧些,一切都是他們的造化了,小白,我們是時候回家了”她轉過頭,看著小白,眼底帶著幾分信任,幾分期許。小白楞住了。

它怔怔地看著夕顏,心中的不安,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滾燙的暖流,從心底湧向四肢百骸。原來,她不是要趕它走,是要帶他回家,它的幽藍眸子裡,滿是欣喜,卻還是帶著幾分傲嬌:“走吧,難不成要我託著你?”夕顏看它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如同晚霞般,溫暖而璀璨。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雪白的皮毛,指尖的溫度,透過皮毛,傳遞到它的心底。“那我們走吧!”,可小白被未曾捕捉到夕顏眼底一閃而過的悽然。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