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歸現實
時間早已輪迴婉轉了萬萬年,那棵紮根三界的古槐樹依舊冠蓋如雲,濃綠的枝葉層層疊疊,把漫天暖融融的日光篩成碎金般的斑點,慢悠悠落在樹下的青石案几上,也落在相依而坐的祖孫二人肩頭。案几上擺著一盞微涼的靈茶,幾片嫩綠的槐葉飄落在杯沿,平添幾分古意。老人他粗糙佈滿薄繭的掌心,正輕輕拍著身側小孫女的後背,動作輕柔得怕驚擾了什麼,眼底的笑意溫軟和煦,像春日裡化冰的湖水,盛滿了對眼前小丫頭的寵溺。
小丫頭年紀尚小,還不懂什麼是生死別離,什麼是執念守護,只知道故事裡那個叫清夢的白狐師父,很厲害;故事裡那個叫夕顏的上神,很讓人心疼;故事裡那個叫夕霧的神獸,很偉大。聽爺爺講了那麼久的故事,她只覺得,心裡某個角落,被填得滿滿的,那些跨越千年的愛恨,捨身赴死的決絕,輪迴輾轉的牽掛,她雖不能全然領會,卻能感受到其中沈甸甸的心意,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那爺爺……”
她終於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猛地抬起小腦袋,那雙琉璃般的藍眸亮晶晶的,盛滿了求知慾,張了張粉嫩的小嘴,軟糯清甜的聲音帶著未盡的疑惑,剛想繼續發問。她想問爺爺,夕顏上神轉世之後,是不是真的能無憂無慮,再也不用揹負那麼重的責任;想問夕霧神獸是不是真的會不會覺得孤單了......。可她的話音剛起,還沒來得及說出完整的問題,老翁便眼疾手快,伸出雙臂一把將她穩穩抱起,牢牢攬進寬厚溫暖的懷中,不讓她再繼續追問下去。
老翁低頭看著懷裡滿眼好奇的小丫頭,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伸出食指,輕輕颳了刮她軟乎乎的小鼻樑,指尖帶著常年棲息在水域帶來的淡淡青苔與草木清香,笑著打斷她的話:“好啦好啦,我的小祖宗,故事就講到這裡啦,時候可不早了。你不是今早一睜開眼睛,就扒著我的衣袖,吵著鬧著要去看鮫人表演嗎?聽說今日來的是東海最有名的鮫人樂師,歌聲能引百鳥來朝,再不走,可就趕不上開場,聽不到那最動聽的鮫人歌,也看不到他們踏浪起舞的樣子了。”
老翁心裡暗自盤算著,可不是他不想繼續講,實在是這小丫頭的好奇心太重,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九重天的秘聞本就殘缺不全,很多細節連他這個活了萬年的老烏龜都不太清,再讓她問下去,自己遲早要被問得啞口無言、一問三不知,那可就徹底打破了在孫女心裡無所不知、知識淵博的形象。看來下次再坐在這槐樹下給她講故事前,必得先把那些陳年舊事翻出來,仔仔細細鑽研透徹,既要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把所有可能被問到的問題都備好答案,方能應對這小祖宗的連環追問,不至於當場露怯。
小女孩被爺爺抱在溫暖寬厚的懷裡,還下意識地撅著小嘴,臉頰鼓成小小的包子,一臉意猶未盡的模樣,滿心的好奇都堵在喉嚨口,捨不得就此打住,還想纏著爺爺把故事講完。可她一想到那傳說中嗓音婉轉、身姿曼妙的鮫人,想到鮫人在飄著的五彩靈霧與流光的湖面起舞、歌聲繞梁的畫面,眼中便瞬間閃過明亮的期待,小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糾結了片刻,終究是乖乖閉上了嘴巴,不再追問,軟軟地靠在爺爺的懷裡,享受著這難得的溫情。
她伸出白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摟著爺爺的脖頸,小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頭,鼻尖縈繞著爺爺身上獨有的、淡淡的龜甲與青苔混合的氣息,沈穩又安心,讓她忍不住蹭了蹭。一雙澄澈的藍眸直直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湖泊方向,小耳朵輕輕動著,仔細捕捉著風裡傳來的細微聲響——那裡,似已有縹緲婉轉的鮫人之歌,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傳來,裹著春日的溫柔暖意,混著湖水的清潤甘甜,穿過層層槐林,飄向了這棵靜默千年的老槐樹下,歌聲輕柔,像在訴說著另一段溫柔的故事。
老翁抱著懷裡乖巧的小孫女,腳步沈穩緩慢地朝著湖畔走去,生怕走得快了晃到懷裡的寶貝。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輕聲給星河講著鮫人樂師的趣事,講著湖面的靈草,講著春日裡的風光,溫柔的聲音伴著春風,飄在林間。星河靠在爺爺懷裡,聽著爺爺的低語,聽著遠處的鮫人歌,小手依舊緊緊摟著爺爺的脖子,偶爾會回頭望一眼那棵老槐樹,藍眸裡閃過一絲不捨,好像那棵樹在跟她道別,又好像在等著她下次回來,繼續聽那些沒講完的故事。
春風再次輕柔拂過,古槐樹的枝葉簌簌作響,葉片相互摩擦,發出細碎又輕柔的聲響,像是萬年歲月的低聲低語,又像是在一遍遍訴說著,那個關於白狐清夢、關於夕顏上神、關於芳華殿的古老傳說。沒有轟轟烈烈的吶喊,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有藏在時光裡的執念與溫柔,不曾被歲月磨滅,不曾被風沙掩埋,就在這槐葉的輕響中,在春風的吹拂裡,在人間的煙火間,靜靜流淌,歲歲年年,從未消散。
老翁抱著懷裡的小丫頭,身影漸漸沒入林間的光影裡,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溫馨又靜謐。湖畔的鮫人歌聲越來越清晰,婉轉悠揚,聽得星河眉眼彎彎,剛才對故事的不捨,也被這溫柔的歌聲沖淡,只剩下滿心期待。而那棵古老的槐樹,依舊佇立在原地,枝幹蒼勁,根系深扎地底,守著過往的回憶,等著來日的歸人。
星河趴在爺爺肩頭,望著越來越近的湖泊,忽然輕聲開口:“爺爺,等看完鮫人表演,我們再回來聽故事好不好?”老翁腳步頓了頓,低頭看著懷裡認真的小丫頭,眼底笑意更深,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溫聲應道:“好,等我們看完表演,就回來,爺爺接著給你講,講很久很久。”暮春的風,依舊溫柔,槐葉簌簌,歌聲悠揚,祖孫二人的身影漸行漸遠,可那段古老的傳說,卻在這方天地間,繼續書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