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音繞耳
殘月懸穹,清輝薄似蟬翼,將虛荒之境的一切揉成半明半昧的影。枯朽虯枝在罡風裡交錯相磨,發出如鬼魅哀嚎的吱呀聲,穿林而過時,驚起枝椏間棲息的寒鴉,振翅的黑影倏忽便被無邊的幽黑吞沒。這方穹窿下,天地間似凝著化不開的陰翳,哪怕是葉落草折的微響,也足以讓人心頭生寒,毛骨悚然。
一道淡粉色身影踏風穿梭於林間,步法輕捷如驚鴻,衣袂翻飛間,竟未帶起半分多餘的聲響。不多時,那抹紫影足尖點在一截老樹枝幹上,堪堪停住,身姿卓然佇立,抬眼望向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不愧是虛荒之境,倒比傳聞中還要滲人。”女子輕啟朱唇,聲音清泠,卻也難掩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慄。林間罡風捲著陰寒,無孔不入,她身上那襲淡粉色薄紗本是仙家輕羅,卻在這蠻荒陰寒裡顯得單薄,冷風鑽過衣料,惹得她肩頭微縮,打了個寒噤。
抬目四顧,入眼皆是詭譎陰森。古老的巨木拔地而起,樹身粗逾數丈,虯結的根鬚盤根錯節,纏絡著深入地底,枝椏向四方肆意伸展,交錯相疊,將朔月的清輝盡數遮蔽,讓這方天地更添幾分晦暗。潮溼的空氣裡,混雜著腐葉的腥氣、不知名獸類的腐臭,還有隱隱約約從黑暗深處傳來的細碎嘶鳴,那聲音黏膩又刺耳,鑽入耳膜,只讓人覺得抓心撓肝,渾身不自在。
她來此之前,雖已從古籍中窺得虛荒之境的概貌,做好了萬全心理準備,可真正踏足此地,才知此間陰詭蠻荒,遠非筆墨所能描摹,竟生生超出了她所有預想。此地瘴霧繚繞,兇機暗伏,連天地靈氣都帶著幾分凜冽乖戾,她自踏入起便神識全開,不敢有半分鬆懈。也正因這般時刻警醒,那道鬼魅般尾隨而來的氣息,縱使快得近乎無形,仍被她第一時間捕捉。對方身法詭譎,踏霧無痕,一看便是浸淫此道無數歲月的老手,絕非表面那般簡單。她心中微動,卻並未聲張,只借古木瘴氣遮掩,悄無聲息斂去周身蹤跡 ,靜觀其變,再做打算。
就在這時,一道稚嫩童聲陡然從身後林子裡炸起,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懊惱:“怎麼就不見了?!”只見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孩童,梳著雙丫髻,身著紅黑短打,正蹲在樹下抓耳撓腮,小臉漲得通紅,一雙圓溜溜的眸子滿是困惑與不甘。這孩童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間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桀驁傲氣。他自詡虛荒之境第一身法,來無影去無蹤,一身步法在這蠻荒之地更是無人能及。當年他便是憑著這手出神入化的功夫,從威震六界的 “大魔王” 眼皮底下從容溜走,此事被他吹噓了數十萬年,早已成了他刻進骨子裡的傲人資本。可他萬萬沒料到,今日追蹤一個瞧著平平無奇的女子,竟被這 “籃中獵物” 先一步察覺蹤跡,還憑空沒了影蹤。這簡直是當眾折了他的顏面,硬生生損了他一世英名!孩童越想越氣,懊惱得直跺腳,在原地團團轉了好幾圈,仍是半分氣息都探不到,心頭火氣直往上冒。便在此時,頭頂枝椏間忽然傳來一聲清泠輕笑,似春風拂雪,又帶著幾分淺淺戲謔,悠悠落下:“小娃娃,可是在找我?”她自枝葉間緩步現身,衣袂輕揚,眸光平靜卻不失靈動。方才一番靜觀,她早已探明這孩童修為顯然在自己之下,這才肯現身一見。至於那點戲謔,不過是見他前一刻還傲氣滿滿,下一刻便窘得跳腳,實在有趣,才稍稍鬆了緊繃的心絃,逗他一逗。
孩童循聲猛地抬頭,只見那抹淡粉身影正悠然自得地倚靠在身旁巨樹的粗壯枝幹上,離地面足有三丈之高。女子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一襲淡粉輕羅襯得身姿窈窕,墨色長髮僅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幾縷劉海隨意地垂在額前,襯得眉眼愈發靈動,一雙杏眼彎著,滿是打趣的笑意,正低頭瞧著他。
孩童見她這般模樣,瞬間羞惱得面紅耳赤,脖頸粗紅。他可是這虛荒之境的一方霸主,周遭妖物莫不敬他三分,若是讓旁人知道,他竟被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戲耍,還當眾嘲笑,那他這 “虛荒小霸王” 的顏面,豈不是丟盡了?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林木寂寂,並無其他妖物窺探,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中氣也頓時足了幾分,仰頭衝著樹上的女子怒喝:“你這丫頭,竟敢戲耍本王!看本王抓了你,把你煉成丹丸,吞入腹中!”
話音未落,孩童足尖一點地面,身形如箭般騰空而起,周身裹著淡淡的黑氣,直撲女子而去。他的身法果然迅捷,在林間穿梭如履平地,不愧是自詡虛荒第一的身法。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女子衣袂的瞬間,那抹淡粉身影卻如輕煙般飄開,足尖在另一截枝幹上一點,便移到了數丈之外,依舊是那副悠然的模樣,瞧著他的眼神里,戲謔更甚。孩童不死心,接連數次騰空追擊,身法快如閃電,黑氣翻湧,可每次都差之毫釐,女子總能在他觸碰到的前一刻,輕描淡寫地避開,似閒庭信步一般,始終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幾番下來,孩童終是停了下來,懸在半空,喘著氣,一雙眸子死死盯著女子,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女子哪裡是在躲避,分明是一直在跟自己繞圈子,戲耍於他!就在孩童羞惱交加,不知如何是好之際,他的目光忽然掃過女子此刻倚靠的樹幹,眼眸猛地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也不追了,緩緩落回地面,揹著手,仰著頭,不慌不忙地衝著樹上的女子喊道:“丫頭,你可知你此刻所靠的,是何樹?”經孩童一提醒,女子才稍稍留意起身下的枝幹。這樹幹確比周圍的巨木粗壯了數倍,觸感也頗為奇特,不似普通樹木那般堅硬,反倒帶著幾分綿軟,方才倚著歇息,只覺得頗為舒服,倒也沒多想。此刻聽孩童這般說,她心中微動,柳眉微挑,故作好奇地問道:“哦?此乃何樹?倒與尋常樹木不同。”“此乃噬魂樹!” 孩童扯著嗓子喊,語氣裡滿是得意,還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幾分諷刺,“這噬魂樹,乃虛荒之境的奇樹,最喜吸食生魂,越是修為高深者,魂魄越是精純,它便越喜歡。你這丫頭,能躲過本王的追蹤,想來法力也不算低微,這噬魂樹若是吸了你的魂魄,定能修為大增!”孩童心中打著如意算盤,他雖自詡身法無雙,可幾番交手,也知這女子的修為未必在自己之下,若是硬碰硬,勝負尚未可知。他素來精明,能智取,絕不動手,這噬魂樹乃是他的老相識,有它相助,今日定能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拿下。想到這噬魂樹吸食魂魄時的模樣,孩童竟自顧自地傻笑起來,彷彿已經看到女子被噬魂樹纏裹,魂魄被一點點吸食的場景。
女子聽了,卻是輕笑一聲,眉眼彎彎,衝著樹下的孩童揚了揚下巴,笑瞇瞇地道:“小弟弟,多謝你的提醒了。不過姐姐我,生來無魂無魄,若是這噬魂樹真能將我的‘魂’吸出來,那姐姐還得感激涕零,好好謝它一番呢。”她來虛荒之境前,早已翻遍了家中古籍,對這方天地的奇花異草、妖樹魔物瞭如指掌,豈會不知噬魂樹的底細?方才不過是故作好奇,陪這孩童玩玩罷了。況且這噬魂樹的觸感,倒是比古籍中記載的要舒服不少,倒也算是意外之喜。“無魂無魄?” 孩童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露出一臉不屑的神情,臉部肌肉微微抽搐,“你這丫頭,竟拿這般蹩腳的謊話哄騙本王!當本王是無知的稚童不成?”
他乃是一階蛟龍,雖頂著這四五歲的稚嫩面容,丟失了好長一段時間的記憶,可實打實的活了上百萬年呢。六界之中,眾生皆有三魂七魄,便是修為低微的小妖、凡人,也至少留有一魂一魄,方能存於天地之間。無魂無魄者,根本不可能誕生於世,更遑論修得這般高深的修為,在虛荒之境中從容行走。這女子周身氣息平淡,既無妖族的腥羶之氣,也無仙家的清靈仙氣,瞧著頂多就是個普通的修仙者,年歲撐死了也就幾千歲,在他眼中,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論起年齡,她怕是還得喊自己一聲老祖先,如今竟敢這般小覷他,哄騙他,今日定要讓她嚐嚐苦頭,知道他這虛荒小霸王的厲害!
孩童心中怒極,也不再多言,猛地咬牙,舌尖抵著牙齦,用力一咬,數滴殷紅的鮮血從唇角溢位,落在半空。他抬手一揮,指尖凝著淡淡的黑氣,對著那幾滴鮮血一點,口中念動晦澀的咒語。那幾滴鮮血似是得了指引,瞬間化作幾道紅芒,飛也似的射向噬魂樹的枝幹,精準地落在女子倚靠的位置。咒語落畢,地面忽然傳來一陣沈悶的震動,那棵噬魂樹竟似活了過來一般,樹身劇烈地晃動起來,數道碗口粗的黑色樹根從地底猛地竄出,帶著腥腐的氣息,如毒蛇般騰空而起,朝著女子所在的枝幹猛攻而去。那些樹根上佈滿了細密的倒刺,閃爍著幽綠的寒光,所過之處,空氣都似被腐蝕,發出滋滋的聲響。眨眼間,無數樹根便纏絡而來,將女子周身的枝幹盡數包裹,層層疊疊,如繭般將她困在其中,密不透風。
孩童見此情景,得意地拍了拍手,緩步走到噬魂樹旁,伸手輕輕撫摸著那粗厚的樹繭,挑眉問道:“丫頭,這噬魂樹的滋味,可是好受?”他話音落下,樹繭中卻許久沒有動靜,孩童心中正得意,便聽樹繭中傳來女子清泠的笑聲,裹著幾分慵懶,悠悠道:“倒也不算太差,裡面倒比外面溫暖不少,若不是身有要事,在此小睡一會兒,倒也是個不錯的去處。”孩童聞言,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地將左耳貼在樹繭上,凝神細聽,樹繭之中除了女子淡淡的呼吸聲,竟再無其他動靜,既無痛苦的哀嚎,也無驚慌的呼喊,彷彿那被噬魂樹纏裹的,並非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塊毫無生氣的頑石。“本王就說嘛,這般雕蟲小技,豈能困得住本王?” 孩童嘴上硬氣,重重地拍了下樹繭,眼底卻藏著幾分疑惑,可更多的還是得意與自豪,他轉頭對著噬魂樹的樹幹笑道,“噬魂樹,幹得不錯,回頭大哥給你尋幾頭精怪的魂魄,給你加餐!”他的話音剛落,耳畔便陡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如驚雷炸響,震得林間的樹葉簌簌落下。那層由樹根纏絡而成的樹繭,竟在瞬間崩裂,無數樹根碎屑四處飛濺,帶著幽綠的汁液,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那噬魂樹似是受了重創,樹身劇烈地顫抖,那些騰空的殘根如受驚的蛇群,飛快地縮回地底,只留下一截截斷裂的樹根,在地上不斷扭動,不多時便化作一灘黑水,滲入泥土。孩童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連連後退,踉蹌了幾步才站穩身形,渾身上下都被濺上了幽綠的汁液,那汁液沾在衣料上,瞬間便腐蝕出一個個小洞,嚇得他連忙運起妖氣,將汁液逼出體外。他抬眼望去,只見那抹淡粉身影從漫天的木屑與黑氣中緩步走出,衣袂翻飛,髮絲輕揚,身上竟未沾染上半分塵埃,依舊是那副悠然自若的模樣,彷彿方才那番驚天動地的崩裂,於她而言,不過是彈指間的小事。
“你…… 你怎會毫髮無損?” 孩童指著女子,聲音都在顫抖,既憤怒又訝異,一雙圓溜溜的眸子裡滿是驚駭。噬魂樹乃是虛荒之境的至兇之樹,千萬年來,無論是修仙者、妖族,還是魔族,但凡被它的樹根盡數包裹,魂魄必會被吸食殆盡,化為一灘血水,絕無生還之理。可眼前這女子,竟能毫髮無損地破了噬魂樹的纏繞,甚至還將這至兇之樹重創,這簡直是顛覆了他的認知!難不成,她真的如自己所說,生來無魂無魄?若非如此,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何種可能,能讓她在噬魂樹的纏繞下安然無恙。可六界之中,怎會有此等怪胎?無魂無魄,何以凝形,何以修法,何以存於這天地之間?須知三魂七魄,乃是眾生之本,無魂則無識,無魄則無形,這女子不僅形神俱在,還修為高深,這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
女子伸了伸懶腰,活動了一下手腕,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道:“姐姐休息夠了,便不陪你這小娃娃玩了。”孩童瞇起眸子,上下打量著女子,目光如炬,似要將她看穿。他仔仔細細地探查著女子周身的氣息,卻發現她周身毫無異象,既無妖氣翻湧,也無仙氣縈繞,更無魔氣纏身,彷彿就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女子,卻能破了噬魂樹的絕殺,身法還遠在他之上。他心中警鈴大作,眉心始終緊緊皺著,時刻保持著戒備狀態。今日之事,讓他徹底明白,眼前這女子,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乃是一個不容小覷的對手,甚至可能,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修仙者、妖物都要厲害。
女子瞧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眉頭緊鎖,小臉緊繃,與方才那副桀驁得意的模樣判若兩人,前後反差之大,竟讓她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緩步走上前,伸出手指,輕輕一點孩童的額頭,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小弟弟,小小年紀,怎的眼角都快皺出皺紋了?莫要這般嚴肅,倒失了孩童的模樣。”她的指尖微涼,觸碰到額頭的瞬間,帶著幾分輕柔的力道,並無半分惡意。可就是這輕輕的一點,卻似打破了孩童心中最後的防線,他原本還端著的如臨大敵的神情,竟在瞬間土崩瓦解。僅僅是一瞬間的功夫,那粉雕玉琢的小臉上,瞬間蓄滿了淚水,緊接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啼哭便從他口中爆發出來:“嗚嗚…… 嗚嗚嗚……”
那哭聲響亮又委屈,妥妥的一副被人欺負了的小可憐模樣,與方才那副揚言要將女子煉成丹丸的霸氣模樣,判若兩人。
女子看著眼前突然嚎啕大哭的孩童,瞬間楞住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抽搐。她不過是輕輕點了他一下,調侃了一句,竟就讓他哭成了這般模樣?她還什麼都沒做呢!難不成,是因為接連輸給自己,心中委屈,所以才哭了?
這孩童的心思,也未免太過細膩了些。“那…… 那啥,算你贏了,行不行?” 女子手忙腳亂地安慰著,心中暗自後悔,早知道這孩童這般輸不起,她便不戲耍他了,安安穩穩地走自己的路便是。這要是一直哭下去,她還怎麼問路?虛荒之境這般大,她若是摸不清方向,不知要走到何時才能找到自己要找的東西。孩童卻根本不理會她的安慰,依舊埋頭痛哭,哭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委屈,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在這寂靜的虛荒之境中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女子站在一旁,看著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嘴角抽搐得更厲害了。這熊孩子,怎就哭得如此傷心?哄都哄不好,簡直是油鹽不進。“小弟弟,你別哭了好不好?” 女子耐著性子,再次開口安慰,心中卻暗自焦急。這虛荒之境本就妖物橫行,兇險萬分,這孩童哭得這般大聲,指不定會招來什麼厲害的妖物。對付些小妖小怪,對她而言倒是小菜一碟,可若是真碰上那些威震虛荒的大妖,她可不想還沒完成任務,便折在這裡,身首異處。她搜遍了周身的儲物袋,終於從最深處摸出了一把五顏六色的糖果,那是她出發前,爺爺塞給她的,說是閒來無事可以嚐嚐,解解悶。她將糖果遞到孩童眼前,臉上堆著僵硬的笑容,哄道:“小弟弟,乖,別哭了,姐姐請你吃糖糖,這可是人間難得的美味,甜絲絲的,可好吃了。”她敢發誓,這輩子她從未這般低聲下氣地哄過誰,更別說哄一個素不相識的孩童了。今日若是能讓這孩童停止哭泣,她以後再也不招惹這些小屁孩了。
許是那五顏六色的糖果太過誘人,孩童的哭聲稍稍頓了頓,他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淚眼婆娑地看了看女子,又低頭看了看她手中的糖果,一雙圓溜溜的眸子裡滿是遲疑,似是在糾結要不要接受。女子見他終於有了反應,心中大喜,只覺得看到了希望,連忙將糖果又遞近了幾分,笑道:“嚐嚐看,可甜了。”然而,就在女子以為他要接過糖果,停止哭泣之際,孩童看了看糖果,又看了看女子,小嘴一癟,哭聲竟比之前更甚了,那委屈的模樣,彷彿女子遞過來的不是糖果,而是什麼洪水猛獸。
“我說,你好歹也是是這虛荒之境的一方霸主(順著某小屁孩自吹自擂的話),在這裡瞎哭個什麼勁啊!”軟的不行,女子只好來硬的,她收起臉上的笑容,眉頭微皺,聲音稍稍提高了幾分,帶著幾分不耐。她本就不是有耐心之人,能哄這孩童到這般地步,已是極限。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孩童竟是個軟硬不吃的主。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吼叫嚇得楞住了半秒,隨即反應過來,哭聲愈發悽慘,彷彿受了雙重的委屈,震得林間的寒鴉再次驚起,振翅飛入黑暗之中。女子看著眼前哭得愈發大聲的孩童,心中只剩一個念頭: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不是她玩世不恭,實在是她真心沒轍了,這孩童油鹽不進,哄也哄不好,嚇也嚇不住,再耗下去,指不定會惹來什麼麻煩。問路之事,這個孩童不行,大不了她再找其他妖物便是,總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念及此,女子不再遲疑,足尖一點地面,便欲踏風離去,身法依舊輕捷,眨眼間便要消失在林間。然而,不多時,她便發現了一件糟糕至極的事 —— 她竟被困住了。無論她朝著哪個方向走,耳邊始終迴盪著孩童那淒厲的哭聲,這哭聲似是化作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困在其中。更詭異的是,她眼前竟不斷浮現出孩童的身影,那些身影或哭或鬧,或站或跳,繞著她不停旋轉,無論她如何穿梭,如何施展身法,最終都會在原地打轉,繞來繞去,又回到孩童所在的地方。她竟誤入了這孩童佈下的魔音陣!這孩童看似稚嫩,竟還有這般手段,這魔音陣以哭聲為引,以妖氣為基,困人於無形,若是心境不堅者,怕是早已被這哭聲擾了心神,走火入魔。女子嘗試了諸多種方法,或是以法力震碎音波,或是以身法穿梭陣眼,或是以符咒破陣,可無論她如何做,都無法撼動這魔音陣分毫。那孩童的哭聲彷彿有著無窮無盡的力量,始終縈繞在她耳邊,眼前的身影也從未消散。
“小祖宗啊,你就行行好吧,別哭了!”女子終於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抱頭,滿臉的生無可戀,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她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道會落得這般下場,別說戲耍這孩童了,就是給她一百條烤鯉魚,她也不會多看這孩童一眼,更不會主動招惹他。本來還指望哄哄他,讓他給自己指個路,省些功夫,現在倒好,路沒問到,反倒把自己困在了這魔音陣中,連走都走不了,簡直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哭吧,你就哭吧!” 女子癱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道,“反正我也走不了,索性就陪你耗著,看你能哭到什麼時候。”想來也只有等他哭累了,沒了力氣,這魔音陣沒了妖氣支撐,自然會不攻自破,到時候她便能脫身了。女子心中這般想著,便索性不再掙扎,靠在身後的樹幹上,閉目養神,任由那淒厲的哭聲在耳邊迴盪。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小小的身軀裡,竟蘊含著如此磅礴的能量,這孩童的體力,簡直超乎她的想象。時間一點點流逝,朔月依舊懸在穹窿之上,清輝依舊淡薄,林間的罡風依舊呼嘯,而那孩童的哭聲,卻始終未曾停止,依舊響亮,依舊委屈,頻率都未曾有半分變化。起初,女子還能強忍著心中的煩躁,閉目養神,可到了後來,那哭聲如魔音灌耳,硬生生將她從心煩意亂逼到了麻木不仁,從神志清醒熬到了身心疲乏。她靠在樹幹上,眼皮越來越沈,心中暗自思忖:與其在這裡硬熬,倒不如趁此機會小睡一會兒,養精蓄銳。等她醒了,這孩童想來也該哭累了。這當真是個聰明至極的決定。
女子心中打定主意,便不再猶豫,抬手掐了個法訣,周身瞬間泛起一層淡粉色的光幕,設下了一道堅實的結界,將那淒厲的哭聲稍稍隔絕在外。隨後,她從儲物袋中掏出一個古樸的老龜殼,那是自家爺爺的寶貝,溫養心神,避邪驅兇,最是適合用來歇息。她將老龜殼放在地上,身子一縮,便鑽了進去,龜殼緩緩閉合,將外界的一切陰寒與噪音都隔絕在外。龜殼之中,溫暖而靜謐,帶著淡淡的靈氣,讓人身心舒暢。女子打了個哈欠,連日來的趕路與方才的折騰,讓她疲憊不已,此刻終於有了片刻的安寧,她閉上雙眼,不多時,便沈沈地睡了過去,嘴角甚至還微微勾起,似是做了個甜美的夢。而龜殼之外,那淒厲的哭聲,依舊在虛荒之境的林間,久久迴盪,未曾停歇。那粉雕玉琢的孩童,依舊站在原地,嚎啕大哭,只是那雙淚眼婆娑的眸子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與得意,似是早已料到,女子會落得這般下場。虛荒之境的朔月,依舊清輝薄淡,將這一方天地,揉成了無邊的幽黑與詭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