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夢
淺綠色絲綢懸掛在懸樑之上,層層疊疊,如流雲垂落。銀色鈴鐺垂於綢緞下方,不知何處而來的微風,包裹著它們嬉戲打鬧,清脆悅耳的聲響穿透四方,在空曠的殿宇中迴盪,帶著幾分空靈與詭異。白榆與西洲睜眼看到的便是這樣一處陌生之所。“星星,我們這是在哪裡啊?” 西洲四處打量著,小臉上滿是好奇與不安。這裡的一切,顯然已經超出了他對虛荒之境的認知,既沒有妖魔鬼怪的猙獰,也沒有荒蠻之地的破敗,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雅緻與孤寂。相較而言,畢竟經歷過百花谷那般光怪陸離的事情,白榆倒是顯得淡定了不少。她環顧四周,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好在眼下看來,那個瘋女人碧圓是沒有追上來了,倒是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我也不清楚,我們先往前走走看看,或許能找到出口。” 白榆沈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堅定。西洲很是聽話地點了點頭,緊緊跟在白榆身後,一步不離。
然而,前方的路就像是沒有盡頭一般。白榆伸手撥開眼前的綢緞,觸手冰涼絲滑,帶著淡淡的清香。數以萬計的綢緞不斷被撥開,卻是一層一層又一層,彷彿永遠也走不到頭。身後的路早已被綢緞淹沒,分不清來時的方向,只剩下眼前無邊無際的綠綢與鈴鐺聲。原本並行的兩人,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前一後。白榆走在前面,專注地撥開層層綢緞,直到不經意間,身後的腳步聲消失,兩人徹底分隔了開來。等白榆回過神來,停下腳步,身旁的小跟班早已沒了蹤影。“西洲!” 白榆心中一緊,高聲呼喊。在這樣未知的陌生環境中,加之經過方才與碧圓的打鬥,法力消耗巨大,她難免會擔心西洲遇到危險。“西洲!你在哪裡?快出來!” 白榆的聲音在綢緞間迴盪,卻只換來鈴鐺的清脆聲響,無人應答。“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可就不帶你走了,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饒是白榆說到這份上了,也沒瞅見西洲的身影。她這才確認了兩人走散的事實,心中不免越發覺焦急,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可眼下究竟從何尋起呢?這綢緞迷宮如同迷陣,毫無頭緒。白榆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臂,那枚母親留給她的母環,此刻並未有任何異常反應,想來西洲眼下還算安全,並未遇到致命危險。衡了衡心,白榆咬了咬牙,又重新往回尋找。
她記得方才走散的方向,希望能循著蹤跡找到西洲。然而,這次未過片刻,忽便聽見了一陣悠揚的琴聲,自不遠處傳來。琴聲清越,如流水潺潺,又似清風拂弦,帶著一股淡淡的憂傷與寧靜,穿透了層層綢緞,清晰地傳入白榆耳中。
“難道有人?” 白榆心中一動。也許,彈琴之人能幫助自己找到西洲也說不定呢!想到這裡,白榆不再猶豫,朝著琴聲的方向循去。說來這次也很奇怪,方才明明那麼多綢緞,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眼下卻是僅僅撥弄了兩三下,便又見一番天地。眼前豁然開朗,不再是無盡的綠綢,而是一方雅緻的庭院。院中,一棵巨大的古槐樹鬱鬱蔥蔥,枝葉繁茂,灑下斑駁的光影。樹下,一名身著白衣的男子,正背對著自己,席地而坐,撥弄著手中的琴絃。他身姿挺拔,白衣勝雪,長髮如瀑,僅用一根玉簪隨意束起,背影孤寂而清冷,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風華絕代。許是覺察到身後有人,男子敏銳地轉過了身來。一張俊美異常的臉龐,毫無保留地出現在白榆面前。劍眉星目,鼻若懸膽,唇畔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溫潤如玉,卻又不失清貴。那雙眸子,清澈如潭,深邃似海,彷彿能看透人心,卻又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憂傷。饒是白榆自認為見過美男無數,此刻也不禁被眼前之人驚豔到了。心跳,竟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還未等白榆開口,男子便已起身,緩緩走了上前。他步履輕盈,身姿優雅,溫潤的氣息,隨著男子的靠近,越發清晰,帶著淡淡的槐花香,在空氣中瀰漫,竟透著一絲曖昧。“不行,距離太近了!” 白榆心中暗道,臉頰微微發燙,正當她準備用手推開眼前之人時,男子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朵潔白的槐花。“你啊。” 男子開口,聲音溫潤悅耳,如同春風拂面,話語中滿是化不開的寵溺,“星兒,帶上果真好看。”說著,男子自顧自地將那朵從白榆頭頂取下的槐花,小心翼翼地別在了她左側的髮絲上。指尖不經意間劃過她的臉頰,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隨即,一吻,輕輕落在了她的眉心,輕柔而虔誠,帶著無盡的溫柔與珍視。不等白榆反應,男子便伸出雙臂,雙手將人兒攔入了懷中。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如同夢幻泡影。白榆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心不受控制地撲通撲通地狂跳,幾乎要跳出胸腔。許是太緊張了?又許是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太過震撼?好巧不巧,白榆眼前一黑,竟然直接暈了過去,軟軟地倒在了男子的懷中。
“星兒,既然醒了就別裝睡了。”熟悉的溫柔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無奈與寵溺。說著,男人很是自然地撥開了擋在白榆臉上的被褥,露出她略顯蒼白卻依舊精緻的臉龐。白榆現在可真是心亂成一麻了。其實,她早醒了。眼前的一切,熟悉得讓她心驚。雕花木床,流蘇帳幔,桌上擺放著她慣用的胭脂水粉,窗外,是她熟悉的瑤池仙境的景色。這是…… 師傅的房間?只是,這個師傅,顯然不是她的師傅,而是…… 宿主的師傅?白榆在心裡是這樣定義的。一覺醒來,白榆只覺得頭痛不已,彷彿有無數碎片在腦海中衝撞。稍作除錯後,腦海中便湧現出了許多不屬於她的記憶,一段段,一幕幕,清晰而真實。那是一個名叫 “星兒” 的女子的記憶。她自幼被一位白衣仙人收養,拜他為師,在九重天上的芳華殿中長大。師傅待她極好,視若己出,溫柔體貼,無微不至。而她,也對這位風華絕代的師傅,產生了超越師徒的情愫。只是,白榆還不知的是,就連自己的外貌,也跟著發生了變化。鏡中的女子,眉眼彎彎,清麗絕倫,與她原本的模樣,有著七分相似,卻又多了幾分仙氣與溫婉,正是記憶中 “星兒” 的模樣。她無法拒絕眼前男人任何親暱的行為,甚至內心深處,很是期待,很是貪戀這份溫柔。可,這是□□啊!徒弟怎麼能喜歡師傅呢?這於理不合,於情相悖!
一邊是宿主的記憶,那深入骨髓的愛戀與依賴,不斷衝擊著她的理智;一邊是自身的理智,不斷告誡她這只是幻境,不可沈淪。真不知道這樣的事,怎麼就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怎麼這虛荒之境,都和這個 “星河” 有關?白榆心中充滿了困惑與掙扎。“星兒,怎麼了?” 許是覺察到白榆的異樣,眼神中的迷茫與掙扎,男人原本溫柔的聲音中,染上了幾份慌張與擔憂,他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額頭,“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沒事兒呢,師傅。” 白榆回過神,連忙壓下心中的紛亂,擠出一個笑容,故作輕鬆地說道,“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說著,白榆蹦下了床,在原地蹦跳了幾下,活動了一下筋骨,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可能也是對於某人的觸碰,而自己的條件反射,身體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依賴。說來很是奇怪。如果說,達到這裡的第一天,白榆還在思考著該如何離開,還在拼命尋找著出口,一心想回到現實;那第二天,她便是在想,自己為何要離開?似乎有什麼事情,比呆在師傅身邊還重要,可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麼;到了第三天,她開始在給自己尋找留下來的理由,畢竟,她並不想離開師傅,不想離開這份溫暖與安寧;而小半月後,她只覺得,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越是思索,只會讓平靜的心變得亂麻麻,索性便不再去想,只願沈醉在這溫柔鄉中,長醉不覆醒。“傻丫頭,又在想什麼呢?” 男子關切的話語傳來,打斷了白榆的思緒。原本還表情凝重的人兒,瞬間展開了笑顏,如同冰雪初融,奔了過去,毫不猶豫地抱住了眼前之人,將臉埋在他的懷中,感受著他的溫暖與氣息。“沒想什麼呢。” 白榆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忘記就忘記了吧,只要能和師傅在一起,其他的便不再那麼重要了。“師傅,這次又要離開多久呢?” 白榆抬起頭,看著男子的眼睛,似撒嬌,又帶有小埋怨。她已經習慣了師傅的陪伴,一刻都不想和他分開。“不足一月。” 男子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長髮,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有些事務,必須為師親自去處理。”“為何這次不帶我呢?” 白榆嘟起小嘴,眼中滿是不捨與期待,“我想去,我想一直陪著師傅,一刻都不想和眼前之人分開。”男子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隨即化為無比的鄭重與認真。他輕輕捧起白榆的臉頰,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星兒,可能答應師傅一件事情?”白榆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心中充滿了疑惑。這是她第一次見眼前男人露出這般凝重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有些緊張,卻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師傅說什麼,星兒都答應。”“星兒,可願意做師傅的娘子?”男子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帶著無盡的期盼與深情,如同驚雷,在白榆心中炸響。娘子?做師傅的娘子?白榆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 “娘子” 兩個字在不斷迴響。記憶中的師傅,對自己極好,無微不至,自己也是很渴望永遠陪在他身旁,相守一生。可是,這樣眾仙會同意嗎?他們是師徒,這樣的結合,於天規不容,於禮法不合啊!許是看出了白榆的顧慮與猶豫,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心疼,繼續柔聲說道:“星兒,莫擔心。為師會把一切都安排妥當,誰也不能阻止我們在一起。天規?禮法?在為師眼中,皆不如你。”他的話語,充滿了霸道與自信,卻又帶著無盡的溫柔,給了白榆無窮的力量。既然師傅都已經這樣說了,都已經為她安排好了一切,她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白榆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與激動,淚水奪眶而出,那是幸福的淚水。她牢牢地抱住眼前的男人,將臉埋在他的懷中,哽咽著說道:“師傅,星兒願意!星兒等你回來!”“好,等我回來。” 男子緊緊回抱住她,眼中滿是寵溺與堅定,“等我回來,便娶你,以三界為聘,天地為證,娶你為妻。”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整個九重天,都沈浸在一片喜慶之中。芳華殿主,那位傳說中冷漠孤高、不問世事的上仙,要迎娶他的小徒弟為妻!這個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瞬間傳遍了三界,引起了軒然大波。有人反對,有人祝福,有人驚歎,有人豔羨。但,無論外界如何議論,九重天依舊張燈結綵,喜氣洋洋,為這場曠世婚禮做著準備。一切對白榆而言,就像是在夢中一樣。甜得發膩,美得虛幻。這樣甜的夢,她真願意一輩子不再醒來,永遠沈醉在這份幸福之中。然而,越到婚期,她卻越發覺得內心空蕩蕩的,總覺得少了什麼,一種莫名的失落感與不安感,悄然滋生。頭,再也不會像從前那般疼痛,可,似乎遺失了什麼重要東西的感覺,越發強烈,如同根刺,紮在心底,隱隱作痛。難道這便是婚前焦慮?想來也只能這樣寬慰自己。婚期,轉瞬及至。這一日,九彩祥雲鋪滿天際,霞光萬道,瑞氣千條。五彩神鳥繞殿飛舞,鳴聲清脆,樂聲繞樑不絕,鞭炮齊鳴,張燈結綵,九重天上,好不熱鬧,處處洋溢著喜慶的氛圍。白榆身著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美得不可方物。她挽著男子的手,一步步走上祭天台,接受三界眾仙的朝賀。男子白衣勝雪,與她的紅嫁衣相映成趣,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羨煞旁人。就在兩人站在祭天台中央,準備行夫妻對拜之禮,受眾仙朝賀之際,異變陡生。
白榆手腕上,突然出現一個小巧玲瓏的白色骨鈴。那骨鈴,不知從何而來,瞬間發出耀眼的白色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頃刻間,被遺忘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股腦兒湧現出來,衝擊著她的腦海。虛荒之境的兇險,碧圓的追殺,浮生閣的幻境,西洲的身影,還有她來此的目的 —— 尋找清夢,完成天庭的任務,成為一名真正的仙子……所有的一切,清晰無比,歷歷在目。她不是星兒,她是白榆!這一切,都只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幻術,一場溫柔的陷阱!身後,金光萬丈,像一道大開的天門,那是通往現實的出口,是破碎幻境的契機。白榆本能地往那處走去,想要逃離這場虛假的美夢。“星兒,留下來。”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腳步。男子轉過身,眼中滿是悲痛與不捨,看著這樣的他,許是宿主殘留的情感在作祟?白榆竟難以抑制內心的不捨與心痛,眼眶瞬間紅了。“留下來不好嗎?” 男子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祈求與蠱惑,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可以一定擁有這所有的一切,榮華富貴,三界敬仰,還有我。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此刻,耳邊迴盪著他的聲響,像是祈求,更像是致命的蠱惑,不斷衝擊著她的意志。“師…… 師傅……” 白榆的眼前,似乎頃刻間只剩下男子一人,世界萬物都化為虛無,身體亦不自覺地向前,想要靠近他,想要留在他身邊。“對,把手給我,星兒。” 男子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溫柔地引導著她,“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在男子溫柔的聲音包裹之下,白榆不由自主的將手伸向男子,眼中滿是迷茫與依戀。就在兩人指尖相觸碰的剎那,手腕上的白色骨鈴,再次響起,清脆而尖銳,如同警鐘,瞬間打破了所有的迷幻。“叮 ——”一股灼熱的痛感,從指尖傳來,兩人像被灼燒般,猛地分了開來。白榆瞬間找回自己的意識,眼中的迷茫與依戀,被清明與堅定所取代。“不行!斷不能再被眼前之人所蠱惑!這只是幻境!” 白榆心中大喝,猛地閉上雙眼,口中默唸起了師傅教她的靜心咒:“幻由心生,境由念起,心不動,則萬物不動……”“星兒,你真不想和師傅在一起了嗎?” 身後,不斷傳來男子苦苦哀求的聲音,悲痛欲絕,“星兒,不要離開師傅!不要!”這次,白榆並未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她選擇閉上了眼睛,心裡重複默唸著靜心咒,隔絕一切外界的干擾,徑直朝著那道萬丈金光走去,最終,毫不猶豫地沒入了光芒之中。
“小西洲,快醒醒!快醒醒!”白榆拍著某吃貨的臉,力道之大,恨不得直接將他掐醒。這個沒心沒肺的傢伙,就不怕被人趁虛而入,賣了還幫著數錢嗎?
“肘…… 肘子……” 西洲砸吧著嘴,口水順著某人的臉頰流了下來,滴在地上,卻依舊不見醒來,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笑容,顯然是在夢中大快朵頤。見狀,白榆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她幻化出一面大銅鑼,對著西洲的耳旁,就是一陣猛力敲打。
“哐 —— 哐 —— 哐 —— 起床啦!太陽曬屁股啦!”這一下,終於將某人從夢中的肘子盛宴,拉回了現實中。“啊!我的肘子!” 西洲猛地驚醒,尖叫一聲,坐起身來,下意識地去摸手中的肘子,卻發現空空如也。“星星?” 西洲看了看白榆,最後顛了顛自己空蕩蕩的手,像是想起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大聲驚呼,“我的肘子呢?我那滿滿一桌子的肘子呢?”他慌亂地環顧四周,可哪裡還有那遍地肘子的身影,只有冰冷的地面與熟悉的綢緞。看得白榆簡直無言以對,對著某人的腦袋,就是一巴掌狠狠拍了下去。“啪!”“星星,疼!” 西洲吃疼地捂著腦袋,幽綠色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好不委屈地望著白榆,泫然欲泣。白榆瞬間是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說道:“不疼你怎麼清醒呢?那都是幻境!假的!”自白榆從夢中醒來,便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入夢前的地方,依舊是那片懸掛著淺綠色綢緞與銀色鈴鐺的殿宇。她還來不及理清自己的頭緒,便聽見了不遠處傳來了西洲的囈語與笑聲,待其尋到西洲時,便發生了方才的一幕。想來,西洲同自己一樣,也是中了這閣樓之人的幻術,只是他的幻境,簡單粗暴,全是吃的。
不等兩人動身尋找出路,一位約莫十三四歲的妙年少女,出現在了眼前。
少女身著淺綠色的紗裙,襯得小臉蛋越發水嫩白皙,如同剛剝殼的雞蛋。綠色的飄帶將頭髮高高紮起,顯得活潑靈動。彎彎的眉毛下,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正直勾勾地看向白榆,眼神中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星星,就是她!是她帶我去吃得肘子!可好吃了!” 一瞅見小女孩,西洲便激動地叫嚷了起來,瞬間忘記了剛才的疼痛,指著少女,對白榆說道。從他的隻言片語中,白榆已然瞭解了大概。“你居然闖了出來。” 少女並未理會西洲,徑直地走向了白榆,她稚嫩的聲音,夾雜著難以置信,隨即,目光落到了白榆手腕之上,像是明白了什麼,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白榆下意識地捂住了手腕,方才發現,夢中那串骨鏈竟消失不見,只剩下那枚母環。
“肘子可好吃?” 女孩轉身衝著西洲戲謔道,眼中滿是狡黠。“難吃!難吃死了!一點都不好吃!”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那不斷吞嚥的喉結,顯然出賣了他,暴露了他對夢中肘子的念念不忘。白榆完全看不透女孩想要做什麼,只能警惕地看著她。就見其從腰間掏出了一本古樸的冊子,封面無字,卻透著一股神秘的氣息。她自顧自地翻著,眼眸突然放大,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隨即,漏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拉長了聲音,緩緩念道:“星…… 河……”
她的聲音拉得很長,饒有趣味地看著眼前的女子。白榆聞聲,眉頭緊鎖,心中的疑惑更甚。又是 “星河”!從西洲、柳叄、再到這場幻境,再到眼前這個神秘少女,種種巧合,不免讓她懷疑,難道自己真同這個 “星河” 有何關係?可她明明只是一個地仙,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星河究竟是誰?” 白榆追問,語氣裹著幾分急切。卻見女孩乾脆利落合上書頁,斂入袖中,全然不接這話,只抬眸清冷道:“我與你做樁交易。”“什麼交易?” 白榆語聲戒備。“你替我捎一件物事,我便放你們安然離此地。”
說罷,她自腰間貼身錦囊取出一枚朝夕合歡暖玉佩,玉質瑩潤細膩,一面琢朝旭霞光淺淺,一面刻暮月清輝脈脈。“你還不曾答我方才的話。” 白榆依舊緊追不放,心底執意要弄清 “星河” 二字,究竟與自己藏著何等牽扯羈絆。少女只抿唇淺笑,眼底藏著幾分神秘莫測,輕聲道:“念你肯相助,贈你三字:斷、舍、離。”斷舍離?白榆滿心疑惑,正要再問,那方信物繫帶已被她不由分說系在自己腰間,綰成一枚利落精巧的蝶結。轉瞬之間,眼前少女與周遭屋舍漸漸朦朧,如水中倒影,隨波輕晃,虛實難辨。“只管往前奔,莫回頭!能走多快便走多快,遲了,便要同這兒一道消散!” 少女的聲音裹挾著幾分急促,遙遙傳來。“這信物究竟要交予何人?” 白榆揚聲追問。身旁西洲陡然驚聲尖叫:“星星!你看我們的身子!”白榆低頭一望,心頭驟駭 —— 二人身形正一點點變得通透稀薄,如煙似霧,彷彿下一刻便要散作塵光。顧不得再糾結追問,白榆心下一緊,攥緊西洲的手,咬牙掉頭,頭也不回朝著前路全力狂奔。風裡飄來少女最後一句縹緲餘音,輕得像一場易碎幻夢:“浮生一閣,朝暮須臾……”
浮生閣。白榆心中一震。原來此處便是古籍《天番》所載的浮生秘境 —— 浮生閣自混沌初開便存於天地,隱於晨昏明暗之間,月升方現,日升即匿,向來只憑機緣引有緣人入內。凡踏入閣中者,皆會深陷浮生幻夢,照見心底最深執念;大夢一醒,緣散情斷;幻夢破碎之時,整座樓閣便會徹底消隱於世間。待到二人拼盡全力駐足喘息,倉促回頭望去,身後早已空空如也。方才那座樓閣、那名少女盡數消散無蹤,彷彿從來未曾現世,只剩虛荒之境依舊滿目荒蕪,昏沈蒼涼。
白榆扶著膝頭大口喘氣,凝望著浮生閣湮滅的方向,心頭反覆盤桓著少女留下的字字句句 —— 斷舍離、星河、浮生一閣,朝暮須臾…… 萬般疑慮纏成濃霧,在心底散之不去:這朝夕合歡玉佩該轉交何人?星河究竟是誰,與自己藏著何等宿命牽絆?那三字箴言,又是要她斬斷何物、捨棄何念、離棄何緣?身旁的西洲驚魂未定,臉色仍帶著後怕,早已沒了貪嘴嬉鬧的心思,只剩滿心餘悸,低聲後怕地念叨方才險些身形潰散、徹底消散。白榆看他一眼,壓下滿腹紛亂心緒,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別再分心失神了,此地兇險萬分。我們繼續趕路,尋到人,辦妥差事,方能徹底離開這險地。”聞言,西洲強壓下惶恐,重重點頭:“好!”
白榆輕輕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領著西洲,一步步往虛荒之境更深處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