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往事
影像的光影在大殿中流轉，將清夢塵封的過往一一鋪展，每一幕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反覆切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當瓊花林的畫面浮現時，他周身的寒氣都似柔和了幾分，眼底翻湧著十萬年前的溫柔與懊惱，那是他記憶中最鮮活的星河，也是他最不願觸碰的軟肋。瓊花林中瀰漫著一層薄薄的輕霧，一縷清風襲來，粉白花瓣飄然飛舞，鋪滿蜿蜒幽徑，一襲紅色錦袍的清夢立於瓊花林之中，銀髮垂落，眉眼間是萬年難見的溫柔。彼時的他，尚是天界最受尊崇的清夢上仙，周身仙氣繚繞，不染半分塵埃。“師傅，是師傅回來了！” 樹下的少女眼中迸發出璀璨的光，那熟悉的氣息，即便只相伴千年，卻早已刻入骨髓，她怎麼也不會忘。星河剛一邁開步伐，想要撲進那抹紅色身影，腹部卻陡然傳來劇烈的疼痛，宛若刀攪，五臟六腑都似被擰在了一起。起初，一旁的南風還以為她又在使慣用的小把戲，想借著撒嬌騙得尊上更多關注，畢竟這樣的事，星河從前沒少做。可轉瞬之間，她的臉色便愈發蒼白，如同宣紙一般，毫無血色，額頭也滲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嘴唇被咬得發紫，顯然是疼到了極致。
“小主人！” 見她這般模樣，南風瞬間慌亂了，手足無措地想要攙扶，卻又怕碰疼了她，只能焦急地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是好。然而，突如其來的身影更是將她驚嚇得不輕。還未反應過來，原本還被自己虛扶著的身影，頃刻間便落入了男子懷中。清夢幾乎是瞬移到星河身邊，將她緊緊攬入懷中，動作輕柔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生怕稍一用力便會碰碎了她。“怎麼會這樣？” 清夢低頭看著懷中疼得蜷縮的少女，周身寒氣陡然上升，目光森冷如冰，宛若要將周遭一切生吞活剝，那滔天的怒意與恐慌，竟嚇得南風一時間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師傅，不關南風的事。” 星河強忍著撕裂般的疼痛，虛弱地抬眼，眼神示意南風趕緊離開，她知道師傅動怒時的模樣，不想南風因自己受到牽連。“不是恰逢為師回來，你該如何是好？” 清夢一聲輕嘆，聲音裡滿是後怕與心疼。他低頭，那俊美的臉近在咫尺，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頭，一道清涼的氣息自他口中緩緩度來，透過唇齒間的縫隙，流入她的體內。雖只是一指之隔，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卻讓星河瞬間漲紅了小臉，心跳驟然加速，腹部的疼痛之感竟也奇蹟般減輕了不少，周身的暖意包裹著她，讓她忍不住沈溺其中。
“今後不準亂吃了。” 彼時見她恢覆了些許紅潤的臉色，清夢神情卻依舊很是嚴肅，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可眼底的心疼卻早已出賣了他。星河呆呆地望著他，半晌楞是沒有說出一句話來。這是師傅第一次對她發火，可她心中竟沒有半分畏懼，反而有些竊喜，好似如此這般，方能讓她感受到一種超出師徒之情的情感，那是獨屬於她的特殊。以為是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嚇著了她，清夢神色有些暗淡，心中暗自懊惱方才的失態。來日方長，他輕聲道：“有些仙界之物，以你現今之軀是難以承受的，好生休息，莫要再任性。”
微風拂過，花瓣紛飛，那抹紅色身影便如同謫仙般，消失在了眼前，只留下星河一人，細細回味方才的瞬間。過於短暫，不免讓她懷疑那是一場美麗的幻想，可腹部殘留的暖意，卻又真切地提醒著她，那一切都是真的。這是清夢記憶中的畫面，那日，貪吃的星河誤食了仙池中的千年凝露，那等仙物，以她重塑之軀根本無法承受，差點丟失了半條性命。他著實生氣了，為了讓 “她” 重生，他不知費了多少努力，逆天改命，才換得了她一縷魂魄的轉世，如今只要等這幅之軀修煉成仙，將神力歸還，那她的迴歸便只是時日問題。可想起方才自己過於緊張而略帶怒氣的言語，不免又後悔了。他見不得她受半點委屈，即便是來自自己的責備，都讓他心疼不已。
畫面還在繼續，光影流轉，直接轉換到了他最不想記起的那日，那是他永生難忘的噩夢。九霄之上，戾氣瀰漫，魔氣滔天。星河氣息游離不穩，臉色慘白如紙，依偎在他懷中，命在旦夕。她周身縈繞著濃郁的戾氣，那是她硬生生從他體內轉移過去的，本是該侵蝕他的戾氣，此刻卻在她的經脈中肆虐，一點點吞噬著她的生機。“你為何這般傻？” 清夢的聲音顫抖，眼中滿是猩紅的血絲，抱著她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即便這戾氣入體，不過損他萬年修為，可卻會要了她的命，即便是知道，她卻仍舊固執地將戾氣轉移到了自己體內，用她那脆弱的之軀，為他擋下了一切。“師傅，你不能倒下，你還有，蒼生要去守護。” 星河的聲音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依舊帶著堅定。在她心中，師傅是天界的支柱，是蒼生的希望，他不能有事。“不，我不要守護蒼生，我想守護的只有你而已！” 清夢嘶吼著，百年來，那張波瀾不驚、永遠淡漠的臉上，是她從未看到過的慌張與絕望。他守護蒼生，不過是為了換一個她重生的機會，他以守護蒼生的名義，真正想要守護的卻只是她一人，只是一切都來得太遲，太遲了。“師傅……” 星河愕然了，眼中滿是震驚與動容。不知何時起，那白袂飄飄的身影，早已鐫刻在了她心底最深處，明知是師徒禁忌，卻不捨忘卻，不願割捨。她淺淺一笑，那笑容悽美而釋然，如同雕零的桃花，“謝謝你……”聲音縹緲虛無，淡若蟬翼，可他卻聽得真真切切。可這一句謝謝，卻不是他所想要的，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謝謝，而是她能好好活著，能陪在他身邊，歲歲年年。“星兒！” 清夢緊緊抱著她，淚水無聲滑落，那是數萬年來，他第一次落淚。這數萬年來，他所作的一切，不過因她而已。
他等了數萬年，盼了數萬年，終於等到她轉世為星河，來到他身邊。他本想等到她長大，等到她修煉成仙，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便帶她遠離這紛爭的天界，尋一處世外桃源，共度餘生。本以為一切都還長，卻不曾想，竟不過短短萬年，他終究還是未能保護好她。苦澀的淚水，不知何時掛上了他的眼角，滴落在她的臉頰，冰涼刺骨。懷中的人，漸漸化作漫天星河，點點熒光，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消散在天地之間，再也尋不回。“清夢上仙，請節哀，以大局為重。” 眾仙圍上前來，神色凝重地開口。這次封印鬆動，天界損失慘重，諸多仙將隕落，仙宮崩塌，好在星河的犧牲阻止了一切戾氣的蔓延，穩住了局面。僅管對於星河的結局，眾仙心中是惋惜的，可天界的修覆還需藉助清夢的無上法力，天下蒼生仍需要他的守護，所以他們絕不能讓他倒下，不能讓他沈溺於悲痛之中。“為何不阻止她？” 清夢緩緩起身，猩紅的眼睛直勾勾地掃過群仙，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將整個九霄凍結。事發時，他們就在一旁，明明看著星河衝了過去，明明有能力阻止，卻默許了她的行為，眼睜睜看著她赴死。像是被抓住了把柄，仙人們自然是紛紛開脫了起來：“上神，星河仙子是為了您的安危，為了三界蒼生，她大無私的精神足以成為天界楷模，我等定等來日星河仙子迴歸，重塑仙身。”“她為了蒼生兩度犧牲了自己，可上蒼給了她什麼？讓她兩度覆滅！” 清夢冷笑著，笑聲淒厲，迴盪在九霄之上，充滿了悲涼與憤怒。他懷中早已空無一物，可那懷抱的姿勢，卻依舊保持著，彷彿還能感受到她的溫度。“守護天下，守護蒼生，一世還不夠嗎？為什麼要讓她揹負如此可笑的命運！” 他面朝眾仙，聲音嘶啞，周身仙氣翻湧，幾乎要失控。“上仙，您先冷靜下來！” 眾仙大驚，紛紛後退，雖不知清夢口中的兩世為何意，但目前更重要的是想要將他安撫下來。可此刻的清夢，早已被悲痛與憤怒衝昏了頭腦。寒氣陡然上升，周圍飛沙走石，狂風大作，讓人無法睜開雙目。在這漫天塵埃中，他卻笑得越發森冷，越發絕望。“我為她而生，她既已不覆於天地之間，那麼天下、蒼生與我何干！”那悲慟的狂笑久久迴盪天際，震徹九霄。素紅的錦袍瞬間轉為墨黑，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漆黑一片，再無半分光亮。周身仙氣頃刻間釋放，卻不再是溫潤的仙澤，而是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強勁的風力席捲整個九霄，可怕至極，眾仙根本無法抵擋，紛紛被震飛。
眾仙望去，卻見那曾今謫仙般不染塵埃的男子，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周身縈繞著魔氣與戾氣的身影，墜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從此，天界再無清夢上仙。如今影像的再度重現，無疑是在清夢的傷口上繼續撒鹽，每一幕都讓他痛徹心扉，恨意滔天。
“卑鄙！” 他早已怒不可遏，周身魔氣翻湧，大殿的樑柱都在微微震顫。
然而，殘像並未因清夢的怒遏而停止，光影流轉，跳轉到了他離開仙界之後的畫面，而這一幕，卻讓他重新燃起了希望，眼中死寂的光芒，瞬間有了一絲波動。
眾仙散去，九霄重歸平靜，芳華殿卻出現了一位稀客，正是如今天帝華年。他身著明黃龍袍，面容俊朗，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與決絕。只見他盤膝而坐，閉上雙眼，周身金光繚繞，隨後猛地睜開眼，一口內丹從體內逼出，懸浮於空中。
那內丹金光璀璨，蘊含著天帝的本源神力，華年抬手，指尖凝聚法力，將內丹硬生生劈成了兩半。一半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體內，另一半則懸浮於空中，散發著黃金般的光芒。隨即，一隻若隱若現的龍魂繞著珠子旋轉起來，龍吟陣陣，威嚴無比。隨之而來的，似有白色繚繞之物從四方彙集到內丹周圍，那是天地間的靈氣，更是星河散逸的殘魂碎片。那半截內丹慢慢像是被一層薄紗包裹，最終如同在霧中，隱隱約約，看不清全貌。
畫面再次轉換，此時的華年已經出現在芳華殿的靈槐古木旁。只見他再次從體內取出那半截內丹，只是此次的內丹似乎有所不同，不再是純粹的金光，而是散發著血色的光芒，顯然是因吸收了他的精血而被滋養，變得更加凝練。他對著內丹喃喃自語著什麼，嘴唇微動，卻沒人能夠聽得清他的話語，只能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一絲虔誠與珍視。隨後，他抬手，將半截內丹緩緩注入了靈槐之內。當內丹完全沒入樹幹，與靈槐融為一體時，他方才取出封天印，那是天界至寶，能封印萬物。他催動法力，將內丹與星河的殘魂，一同牢牢封印在了槐樹中。許是元氣大損，隨著最後一步的完成，一口鮮血從他的口中湧出，染紅了胸前的龍袍，可他卻顧不得擦去嘴角殘留的血液，而是如獲珍寶似的不斷撫摸著方才內丹沒入之處，眼神溫柔而堅定，如同在守護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不知是否錯覺，清夢竟從華年的眼神中看到了那熟悉的情感，就如同自己看向星河那般，是深入骨髓的珍視與執念。然而，他還未來得及再度確認，畫面再次轉換。只見華年站在了天河邊，天河之水奔騰不息，蘊含著無盡的仙澤。他深吸一口氣，將一手伸入體內，瞬間額頭冷汗直冒，臉色慘白如紙。隨即，一根肋骨被強行從他的體內拔出，肋骨上還沾著鮮血，觸目驚心。那是天帝的本命肋骨，蘊含著龍魂本源，強行拔出，其痛苦可想而知，慘白的臉色足以見得他此刻所受的疼痛。然而，他卻並未停下手中的動作，而是再次將手伸向了自己的胸口，下唇因疼痛被咬得滲出血色，鮮血順著嘴角滑落。隨著淡紫色衣裳被染成嫣紅，一片心頭之肉被割下，那是天帝的心頭精血，是維繫神魂的根本。他卻並不敢稍有片刻的耽擱，而是將肋骨與心頭肉，同一截靈槐樹枝一併徑直放入天河內，並不斷往池內注入真氣，以自身本源神力，滋養著這幾樣東西。不知過了多久，眼看華年的身體因極度虧空而搖搖欲墜，臉色蒼白如紙，隨時都可能倒下之際，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從天河內傳出，劃破了天界的寧靜。隨即，天河之水湧動，將一名女嬰包裹著，送到了華年的懷中。女嬰粉雕玉琢，閉著雙眼，小臉紅撲撲的，眉心處有一點淡淡的星芒，難道那便是星河？看到此處，清夢此刻恨不得將那嬰兒從華年的手中奪下，緊緊抱在懷中，再也不鬆開。他的心臟狂跳，眼中滿是激動與狂喜，原來，她沒有消失，她真的還活著！然而，這終究是幻像罷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法觸碰。
畫面再次轉換，這次華年出現在了東海邊，水面清澈，周圍雲霧繚繞，而他手中抱著的，便是方才清夢所見的女嬰。“今後你便是這女嬰的爺爺。” 華年將女嬰交到了一隻烏龜手中，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 那下仙明顯猶豫，不知該如何是好，突然被天帝託付嬰兒，讓他受寵若驚，又惶恐不安。華年繼續說道：“若他日她成仙，本帝便許你一個願望，無論你想要什麼，本帝都能滿足你。”文言，那男子神情明顯鬆動了，眼中閃過一絲期待。他壯著膽子詢問道：“小仙斗膽，天帝可是什麼願望都能滿足小仙？”華年看向男子的眼神明顯透著鄙夷與不耐，卻還是淡淡開口：“吾乃天帝。”雖未得到華年正面的答覆，但男子知道，天帝金口玉言，只要眼前之人守諾，那自己的願望必能實現。“小仙領旨！” 男子畢恭畢敬地從華年手中接過女嬰，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他頓了頓，又恭敬地詢問道：“敢問天帝，此嬰名諱？”
“白榆。” 華年看向不遠處的老槐樹，那是靈槐樹的分支，他輕聲道，眼神中帶著一絲覆雜，“她在你便在，她若有損，便平了你這小小湖泊。”文言，男子普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小仙定竭盡所能，照顧好小姐，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至此，畫面戛然而止，光影消散，大殿重歸寂靜，只留下清夢與淺洲兩人，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濃重魔氣與震驚。
追隨清夢而來的淺洲也完整地看完了最後一幕，他收起手中的摺扇，神色凝重，緩緩開口：“傳言，靈槐樹能招魂，能聚殘魂，養神魂，看來並非虛言。”
“你是說，她的重生，與這樹有關？” 清夢的聲音依舊帶著顫抖，卻多了一絲希冀。“眼下看來，是無疑了。” 淺洲點了點頭，眼中滿是瞭然，“如果不出我所料，當年星河消散的殘魂，被華年收集起來，注入了靈槐樹中，以他的本命內丹、肋骨、心頭肉為引，以天河之水滋養，才得以重塑肉身，轉世為白榆。白榆的靈魂，當是被種入了靈槐樹中，由靈槐滋養，慢慢修覆，如今，才得以完整。”
“卑鄙！” 清夢咬牙切齒，眼神逐漸變得陰狠，周身魔氣翻湧，“華年竟敢如此算計，竟敢將她的靈魂當作籌碼，囚禁於靈槐之中！他們都該死！”他恨天帝的自私，恨天界的算計，為了所謂的蒼生，為了讓他重回天界鎮守，竟用她的靈魂做賭注，將她轉世為白榆，送到他身邊。
“既然他們想早些上路，那本座就不攔著了。” 清夢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周身魔氣暴漲，“天界，還有所有虧欠她的人，本座都會一一討回來！這一次，誰也別想再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他轉身，目光望向夢河宮外的方向，那裡，是白榆所在的方向，是他失而覆得的珍寶。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哪怕逆天而行，哪怕與整個三界為敵，他都要護她周全，讓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