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蝕骨之痛(1)

作者:瑾辰宇·7小時前

蝕骨之痛

離開夢河宮,清夢抱著白榆,衣袖中藏著西洲,身形一晃,便破開虛荒之境的迷霧,徑直往九重天而去。一入九重天,仙氣繚繞,祥雲鋪地,金碧輝煌的仙宮林立,一派祥和盛景。似乎天界眾仙早已得到訊息,早已在南天門外站為兩排,畢恭畢敬地迎接著清夢的歸來。他們齊聲呼喊著,聲音震徹九霄:“恭迎上仙歸來!”西洲哪裡見過這般陣仗,畏畏縮縮地半探腦袋,身體卻緊緊纏在清夢的手臂上,大氣都不敢喘。要知道,這裡隨便一個仙人,修為都深不可測,隨便一個人就可將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他這條小蛇,在這九重天,連塵埃都不如。

可走了片刻,望著竊竊私語的神仙,西洲內心想法卻突然開始變化。明明對於他這種妖而言,努力修煉,不過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脫去妖骨,位列仙班,成為眾仙的一員,受萬人敬仰。可不知為何,自從踏進這裡,每一步,除了心底的畏懼,更多的是噁心。尤其是他們臉上那虛偽的帶笑的嘴臉,明明心中畏懼、厭惡,卻還要裝出一副恭敬虔誠的模樣,更是讓人想要拆掉那虛偽的面具,看看他們真實的面目。清夢懷抱著白榆,周身魔氣與仙氣交織,形成一道詭異的屏障,將所有仙音隔絕在外。周遭不斷有細細簌簌的議論聲傳來,畢竟天庭有規定,仙人是不得結為連理,除非為神,亦或是成仙之前已成為夫妻。眾仙自然是對白榆的身份感到好奇,猜測著她究竟是何方神聖,能讓這位叛出天界的上仙,不惜違背誓言,重新歸來。對於這些聒噪的議論,清夢充耳不聞;對於這些仙人所謂的 “敬意”,更是換來了他冷眼相待。他的目光至始至終始終凝視著前方,穿過層層仙宮,穿過跪拜的仙眾,那是他們在這九重天上唯一的淨土 —— 芳華殿。那裡,有靈槐,有她的魂,有他們萬年的回憶。

一入芳華殿,老槐樹熟悉的清香便撲鼻而來,沁人心脾。那是十萬年未曾消散的味道,是星河的味道,更是夕顏的味道。即便是十萬年再踏足,可思緒,卻隨著熟悉的一切不斷翻滾,如同決堤的洪水,將他淹沒。正殿內的一切如舊,一塵不染,桌椅擺放,窗欞雕花,都與十萬年前一模一樣,就像為了迎接他們的歸來而悉心清掃了一般,沒有半分塵埃,沒有半分改變。清夢輕輕地將白榆放在了柔軟的床榻之上,為她蓋好錦被,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一件稀世珍寶。望著她雙眸緊閉,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顫動,雖不知何時醒來,但清夢知道,自進入芳華殿,靠近靈槐,白榆的身體已經在逐漸轉好。原本蒼白如紙的膚色,逐漸紅潤起來,凌亂急促的呼吸,亦變得均勻平穩,胸口微微起伏,透著一絲生機。“這一世,除非我死,否則你別想再扔下我了。” 清夢雙手握住白榆微涼的手掌,緊緊地貼上自己的臉頰,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眼神中滿是堅定與柔情,“十萬年了,我等了你十萬年,找了你十萬年,這一次,我絕不會再放手。”思緒亦隨著這一眼,回到了那段被塵封的歲月。

那時,他還不是清夢上神,只是一隻被她收養的九尾狐,名喚小白。自被收養,許是怕他跑了,又或是她真的只是想養一隻寵物,進入九重天后,他便被法力封印住,只能維持著狐狸的形態,最過分的是,連話都不讓他說。

某狐為此感到憤怒至極,堂堂一介九尾妖,竟被如此對待,傳出去豈不是笑話?可他無力反抗,只能默默忍受。不過這裡倒是十分清淨,沒有不時的暗算,沒有聒噪的聲響,挺適合他修養聲息。五百年,說短也不短了,用來韜光養晦倒也不錯,等封印解除,他定要讓這群仙人好看。都說上神素來喜好清淨,故鮮有外人來訪,芳華殿終年只有他、她、夕霧三人。在多數的時光裡,她總是愛將他抱在懷裡,溫柔地撫摸著他的毛髮,輕聲細語,如同對待最親密的夥伴。起初,他極力反抗,堂堂九尾妖,怎麼能被一個“男人”抱著,傳出去豈不是顏面盡失?當然,他的掙扎從來無效,畢竟她的法力遠高於他,每次掙扎,都只會被抱得更緊。最後,他也就放棄了,任由她抱著,蜷縮在他懷中,閉目養神。“小白,你說若某天我化作這銀河中的一縷星河,可好?” 她常常會這樣自言自語,聲音輕柔,帶著一絲迷茫與嚮往。他依舊保持蜷縮的狀態,仿若未聞,畢竟他的自言自語它已經聽得夠多了。有時他常常會想,明明就是一個男人,怎麼就不時那麼多愁善感呢?比凡間的女子還要細膩,直到最後他才明白。

夕霧是他來九重天后,除開她後見過次數最多的。至於來自哪裡,他從未聽他提過,只知道他是芳華殿的“看門狗”,夕霧與他不同,應該說是性格截然相反,至少面對時是這般,他清冷孤僻,沉默寡言;他卻熱情如火,大大咧咧。不過令人吃驚的是,最後他倆竟相處得十分融洽。

九重天上,終年仙霧繚繞,不時飄散著淡淡清香,微風拂過,帶來些許落葉的輕聲碎吟。遙遙望去,那棵盤虯臥龍般的靈槐古樹,若隱若現地靜靜佇立一片芳華間,傳說自從亙古起它便擎著巨大的傘蓋,庇護著九重天上的萬物,也儲存著世間最純淨的神魂。依稀記得她席地而坐,背靠靈槐,玉指輕挑,撥動著手中的玉琴,風雅脫俗;夕霧依樹而立,朱唇輕啟,伴隨著琴聲,奏響風華,歌聲清越,迴盪九霄;而他蜷縮而眠,絨耳洞聽風沙,琴聲歌聲,都成了他催眠的樂曲。

曲終收撥,一曲渺意,餘音繞樑,迴盪九霄。

他也曾見過夕霧一本正經地看著自己,眼神凝重,語氣嚴肅:“幫我照顧好她,她揹負了太多,太苦了。”這樣的話,他不止說過一次,而他早已聽起繭子,束起的小耳朵只要聽到這句話,瞬間耷拉了下去,與它何干?它只要再乖乖待上近百年,這裡的一切便與自己再無關係,它便可重回虛荒之境,重獲自由。每每這樣一想,某狐瞬間內心舒坦,甩了甩尾巴,隨即便踱步離開,去往靈槐下,尋找最舒服的位置,繼續它的韜光養晦。

美好的瞬間總是輕易被打破,遙遠的記憶被屋外的陣陣聒噪拉回現實。顯然,那是屋外早已等候得不耐煩的仙人們,發出了奏請,聲音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我等已為上仙備好華清池水,請上仙移步淨身,以除魔氣,重歸仙班!”清夢眼神中的柔情在轉身對向窗外時,瞬間化為了冷冽、厭棄、譏諷。

一面希冀自己鎮守封印,守護三界,一面卻又畏懼著自己身上的魔氣,怕他汙染了這所謂的天界淨土,真是虛偽至極。雖被稱為上仙,但清夢知曉,如今的自己已入魔,魔氣與仙力在體內交織,早已不是純粹的仙人,自然是與這天庭水火不容。故而進入華清池淨身,去除魔氣,是他們必不可少的一步,也是他暫時妥協的一步。他不能在這裡與他們起衝突,不能讓白榆陷入危險。

聽著身後傳來的均勻的呼吸聲,他知曉,白榆醒來便是一時半刻的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留在這九重天上,穩住眾仙,待他從靈槐中提煉出白榆的魂魄,修覆她的神魂,便徹底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清夢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白榆,眼中柔情萬千,輕聲道:“星兒,等我回來。”語罷,他轉身,周身魔氣收斂,一身清冷,推門而出,面對一眾仙人,眼神冷冽,語氣淡漠:“帶路。”眾仙見他應允,心中鬆了口氣,連忙恭敬地引著他,往華清池而去。衣袖中的西洲,感受到清夢周身的寒氣,縮了縮腦袋,心中卻暗自嘀咕:這群虛偽的仙人,等著吧,等我修煉成妖王,定要讓你們好看!

傳言華清池水乃是已故上神朝顏取自北海之心,匯聚天地清氣,具有淨化魔氣之功效。只是魔氣越重,那華清池帶來的反噬便越重,可具體會承受何種痛楚,卻無人知曉。畢竟自其流淌於華清池中,便無人邁入 —— 因仙魔勢不兩立,一旦入魔的仙人均已被天界誅殺,根本不會有機會進入華清池。而清夢,顯然成為了這十萬年來的第一個例外。雖已猜到自己以如今這魔仙同體的軀體入這華清池,毫無疑問會令他痛不欲生,但華清池帶來的折磨,卻遠非他所能預料。若非意志極為堅定,便是指尖沾上一滴,那劇烈的疼痛亦會令人望而卻步,神魂俱裂。

清夢赤足踏入池中,華清池水方淹沒腳踝,那刺骨的疼痛便由腳尖傳至四肢百骸,如同萬千根冰針同時刺入骨髓,瞬間席捲全身。這痛楚,與當年九尾狐斷尾之痛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彷彿連靈魂都在被生生撕裂。顯然,這卻只是剛開始。他的額頭已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順著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滴入池中,瞬間消散無蹤。清夢強忍著蝕骨之痛,牙關緊咬,再次往中央邁去。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劇痛從腳底蔓延至頭頂,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劇烈的疼痛饒是清夢再能抗,每前行一步亦不得不停下片刻,稍作緩解,才能積蓄力氣,邁出下一步。池水漸漸淹沒了他的大腿,清夢雙手指尖已深深陷入掌心,指甲刺破皮肉,鮮紅的血液順著指縫流出,滴入池中。那鮮血觸碰到池水的瞬間,便如墨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將周圍的池水染成一片漆黑,那是被魔氣侵蝕的跡象。這卻還不夠。只有整個身軀淹沒在池水中,淨化方才能起效,才能徹底剝離他體內與神魂糾纏的魔氣。若非為了星河,若非為了能在芳華殿毫無顧忌地施展神力,將她的靈魂徹底與靈槐剝離,帶她遠走高飛,他決計不會踏入這華清池中,受這非人之苦。終於,池水淹沒了他的全身。灼烈感瞬間席捲而來,如同萬蟻啃噬著他的□□,穿過他的骨髓,進入他的內臟,啃食著他的神魂。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骨頭,每一縷神魂,都在承受著焚燒與撕裂的雙重摺磨。清夢緊咬著牙關,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握緊拳頭,任由鮮血從嘴角流出,從掌心滲出,滴入池中,與墨色的魔氣融為一體。他卻硬是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哪怕痛得渾身顫抖,意識模糊,也始終保持著一絲清明。因為在這諾大的天界,早已沒有什麼比失去她讓自己來得更痛。十萬年的等待,十萬年的悔恨,十萬年的執念,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支撐他挺過去的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清夢身上的疼痛逐漸減輕,意識也緩緩回籠。他睜開眼,低頭望去,此刻的華清池水儼然呈現出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那便是他體內排出的魔氣,在池水中翻滾、湧動。然而這只是第一階段。他需要不斷迴圈,在這池水中待至華清池水全然清澈,方才算是排盡魔氣。不多時,墨色魔氣在池水的淨化下漸漸散去,華清池再次清澈見底,倒映著他蒼白如紙的面容。第二階段也隨之進行,又是一次鑽心蝕骨的疼痛,比上一輪更為猛烈,彷彿要將他的神魂徹底碾碎。如此迴圈往覆,他已不記得痛暈在這池水中幾次,每一次都是靠著對星河的執念強行醒來,每一次都在死亡的邊緣徘徊。終於,當最後一縷魔氣被淨化,池水變得清澈無比,倒映著池邊的仙霧與霞光,再無一絲雜質。清夢緩緩睜開眼,眸中佈滿血絲,疲憊到了極點。若非他還喘著粗氣,那面如死灰、毫無血色的模樣,很難讓人將其同活人聯想在一起。他渾身溼透,白衣緊貼著身軀,勾勒出因劇痛而微微顫抖的輪廓,每一寸肌膚都透著虛弱與蒼白。清夢強行支撐起羸弱不堪的軀體,一步一步,艱難地從池水中踏出。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渾身的骨頭彷彿都散了架,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上仙。” 一旁候著的藥童,被這突如其來的水聲所驚醒,連忙從瞌睡中回過神,疾步上前,方想著是否需要上前攙扶,就被清夢一個冷冽的眼神鎮住。那眼神,雖帶著疲憊,卻依舊銳利如刀,帶著魔的森冷與狠戾,嚇得藥童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在地,再也不敢上前半步。“死不掉。” 清夢冷冷道,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是的,他當然死不掉。不僅因為他自身法力高強,神魂堅韌,更是因為這群仙人還等著他去守護那岌岌可危的封印,怎麼可能捨得讓他死在了這裡。那華清池底,早已被他們偷偷放入了無數珍貴無比的療傷藥草,便是最好的證據。他們要的,是一個祛除了魔氣、能為他們所用的清夢上仙,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許是此刻自己身子骨太弱,抵禦不住這九重天的寒意,今夜的風顯得冰冷刺骨,刮在臉上如同刀割。清夢裹緊了身上溼漉漉的白衣,推開房門,卻見那群仙人又已畢恭畢敬地恭候在此,密密麻麻,站滿了整個庭院。一見清夢出來,眾仙立刻躬身行禮,齊聲朝賀,聲音震耳欲聾:“恭喜上仙,脫離魔道,重回天界!”

他們還真說得出口。

清夢抬起雙眸,眸中一片冰冷,鄙視地掃過眼前的一群仙人,忽覺特別諷刺。

數十萬年了,這群所謂的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仙人,依舊是那副自私自利、虛偽透頂的面孔。明明如今自己一個已入魔之人,早已算不得上仙,仙魔同體,不倫不類。可為了讓他們自己生活得安穩,為了讓他們能繼續在這九重天享受榮華富貴,用盡手段,逼他回到了這芳華殿,逼他踏入這華清池,受這剝皮蝕骨之痛。

就像當初,星河為他擋下魔氣,命懸一線之時,他們明明有能力、有義務分擔部分魔氣,卻因怕被魔氣反噬,一個個袖手旁觀,冷眼旁觀著她走向死亡。若有那麼三五人願意站出來,哪怕只是分擔一絲一毫,星河也就不會命喪九重天,他也就不會墮入魔道,三界也就不會有今日之危。若非為了星河,若非為了救她,他恐怕不會讓眼前的這群所謂的仙人,活著站在此處。他會讓這九重天,為她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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