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顏”歸來
近段時間的九重天,可謂是熱鬧非凡,先是入魔的上仙清夢迴歸芳華殿,無疑是給動盪的天界吃了第一顆定心丸。可這份安穩尚未坐穩,另一道更為驚天的訊息便席捲了整個天庭 —— 傳說早已被前任天帝親手誅殺的夕顏上神,竟也死而覆生、重返天界。訊息傳開,天庭上下一片譁然。震驚者有之,疑惑者有之,欣喜者有之,惶恐不安者亦不在少數。夕顏上神本是天界最後一位擁有純正神族血脈的上神,而清夢不過是因緣際會,得朝顏上神隕落前將一身神族血脈與法術盡數傳承,才得以躋身擁有神力的上仙之列。如今三界封印再度鬆動,仙界人人自危,即便夕顏當年曾被冠上 “妖神” 之名,可只要她能出手護佑天界,眾仙便依舊願意俯首擁護。
芳華殿眾仙雲集,雲氣翻湧,皆在等候那位死而覆生的夕顏上神。她自雲端緩步而來,衣袂不染塵,眉目間不見半分昔日溫婉,只剩寒刃般的冷寂。周身神脈微動,便壓得滿殿仙僚不敢妄語。眾仙恭敬一禮,喚其“夕顏上神”。卻見她抬眸,眸光如冷月穿雲,淡淡掃過眾神,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震徹殿宇:
“舊名已故,前塵盡斷。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夕顏,唯有霜晨月。”一語落定,風雲輕顫。她不解釋,不辯解,亦不回頭。身為芳華殿舊主,她踏足殿門,卻徑直避開了那座刻滿昔日痕跡、規制最尊的正殿。“正殿歸你。” 她淡淡對清夢道,語氣裡無半分退讓,反倒像在與一段舊歲月徹底割裂。隨即攜夕霧轉身,步入偏殿。旁人只當她是謙遜禮讓,唯有她自己知曉 ——芳華殿正殿的一梁一柱,一紋一印,全是 “夕顏” 的過往。她既已是霜晨月,便絕不棲於他人的舊影裡。她要以霜晨月之名,重立這神格,重鎮這九重天。從今往後,三界提起她,再不是那個被誅殺、被遺忘的夕顏上神,而是以霜晨月之身,歸來覆世的真神。
話說當日,霜晨月本欲攔下那兩道欲入天庭的身影,可轉念之間,心思驟轉,竟生出一條更為絕妙的計策。她何不暫借夕顏之名,以名正言順之姿重歸天庭?夕顏本是芳華殿之主,有這重身份在,清夢便天生低她一等,終究要再度臣服於她。一念既定,她便知,那為了掙脫夕顏殘影、強行改去的容貌,必須盡數恢覆。
只是化形容易,重塑仙容卻十分艱難,不但須耗去海量靈力,更要忍受骨血重塑的劇痛。也正因如此,她才比清夢、白榆晚了數月之久,方才姍姍踏入天庭。
芳華殿本就是夕顏舊居,乃是她名正言順的歸處。此地與虛荒之境截然不同,清夢縱有萬般手段,也無半分道理攔阻於她。即便他心中早已知曉,眼前之人並非真正的夕顏,也無力將她驅逐。她此番歸來,佔盡名分大義,誰也辯駁不得。
而清夢那邊,早已透過碧圓提前得知了她歸來的訊息。心中雖有忌憚,卻也早早佈下應對之策,將瑤姬留在身邊,便是他諸多準備中的一環。
瑤姬一心想要攀附,清夢心中瞭然,瑤姬野心勃勃,又善用心計,既然她如此執著於住進芳華殿,那不如便將她安排在霜晨月身邊既能穩住瑤姬,又暫時牽制住霜晨月。
最初,瑤姬被安排在芳華殿的後院,每日只能做些粗活雜役,可謂是滿腹憋屈。她離清夢遠遠的,連見一面都難,更別說攀附討好;心中縱然有再多的怒火與不甘,也不敢鬧出太大的動靜,生怕惹惱了清夢,斷了自己唯一的希望。那段日子,瑤姬整日鬱鬱寡歡,心中滿是抱怨與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數月後,她便被重新安排,前往偏殿伺候霜晨月。剛開始得知這個訊息時,瑤姬心中極其不情願,甚至有些惶恐——她與當年的夕顏,有著不淺的糾葛,她不確定,她是否知道,那場讓夕顏神魂俱滅的陰謀背後有她的推波助瀾。
可轉念一想,當年那些事情被抖出時夕顏早已魂飛魄散了,只要沒人告知她未必知曉,而這件事也被試做天界的醜聞,自自己被關後,天帝就禁止天界任何人再議論,更何況,就算她知道了,該受的懲罰她受了,如今夕顏更是好端端的,顯然無理由再翻舊賬!思及至此,瑤姬心中又泛起了一絲竊喜,覺得這或許是一個難能可貴的機會。跟著霜晨月,便能時常出入芳華殿,便能有更多的機會接近清夢;再者,她歸來,那如今的星河便是鳩佔鵲巢,遲早會被打回原形,而自己若是能借助霜晨月,除掉星河這個眼中釘、肉中刺,那她便能少一個競爭對手,離清夢也就更近一步。這般想著,瑤姬心中的不甘與惶恐,瞬間被野心與算計取代。她迅速拾掇好了自己的心情,仔細管理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將心中的算計與不安,盡數掩飾起來,換上了一副恭敬謙卑的模樣,屁顛屁顛地來到了霜晨月所在的偏殿,站在殿門外,小心翼翼地等候傳召。
“進來。”殿內傳來霜晨月慵懶清冷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瑤姬心中一緊,連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對著殿中坐著的霜晨月,畢恭畢敬地行禮作揖,語氣恭敬到了極點:“小仙拜見上神。”彼時,霜晨月正手執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眉梢微微挑起,目光落在茶盞中沈浮的茶葉上,連一個正眼都懶得瞧她,聲音慵懶而淡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你就是小狐狸安排來伺候本尊的?”霜晨月周身縈繞著強大的氣場,那是歷經歲月沈澱的威嚴,是久居上位的冷漠,更是藏在骨子裡的狠烈,瑤姬在這樣的氣場壓迫下,身體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連聲音都變得有些發顫,連忙應聲:“小仙……小仙瑤姬,參見上神。”“哦?”霜晨月故意拔高了語調,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一絲似笑非笑,“原來是故人。”就是這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在瑤姬的心中炸開,驚得她一身冷汗,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慌與難以置信,心臟狂跳不止,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難道她要算舊賬了?瑤姬強裝鎮定,雙手緊緊攥在衣袖中,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她穩了穩心神,壓下心中的驚慌與不安,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對著霜晨月恭敬地說道:“上神真是好記性,小仙當年也算是伺候過上神您,只是後來因故離開了芳華殿,如今能再次回到這裡,伺候上神,是小仙的福氣。”她刻意提起自己當年伺候過夕顏,刻意放低姿態,想要以此矇混過關,想要試探霜晨月的口風,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可霜晨月只是會心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卻帶著一股洞悉一切的清冷,看得瑤姬魂兒都丟了大半,心中的驚慌再也掩飾不住,連臉色都變得慘白如紙。“上……上神,若是您沒有其它安排,那小仙就先退下了,去準備上神的膳食與茶水。”瑤姬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連頭都不敢抬,只想儘快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只想儘快遠離霜晨月,生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露出馬腳。霜晨月沒有做任何回答,依舊手執茶盞,目光淡漠地看著茶盞,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彷彿瑤姬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倒是屋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緊接著,西風烈便推門走了進來,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目光落在瑤姬身上,帶著一絲冰冷的厭惡,開口說道:“還不快退下,沒看到上神正心煩嗎?”聽到西風烈的話,瑤姬心中瞬間湧起一股竊喜,如同經歷了九死一生一般,連忙對著霜晨月和西風烈深深行了一禮,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跌跌撞撞地轉身離開了房間,腳步慌亂,甚至差點撞到門框上,直到走出偏殿,遠離了霜晨月的視線,她才敢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袍,心中的驚慌,許久都未能平覆。
“你來了。”霜晨月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依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聲音慵懶,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剛才應對瑤姬,似乎也耗費了她不少心神。“主人,往事不易現在追究。”西風烈走到她的身邊,垂首而立,語氣恭敬而誠懇,眼中卻帶著一絲擔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年的事情,可一旦動了瑤姬,怕是難以收場。他太瞭解霜晨月的性子,她高傲、決絕,睚眥必報,雖然她只是夕顏的影子,但當年夕顏所受的委屈與傷害,她從未真正忘記,如今瑤姬就在眼前,她心中必定憋著一股怒火,可他不能讓她因為一時的怒火,而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重心背上妖神的名號,被三界討伐。
“就這事?”霜晨月緩緩抬起頭,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語氣中顯然有些不滿,甚至帶著一絲嘲諷,“你覺得,本尊會愚蠢到在這個時候挑起事端,自尋麻煩嗎?”她心中清楚,現在還不是追究往事的時候,她剛剛回歸天庭,根基未穩,若是此時貿然提起當年之事,只會讓自己陷入被動。她剛才故意說出“故人”二字,故意露出那般洞悉一切的笑容,不過是為了試探瑤姬,不過是為了給她一個下馬威,讓她知道,自己並非一無所知,讓她收斂自己的野心與算計,不要在自己面前耍花樣,否則,後果自負。
“主人息怒。”西風烈心中一鬆,他知道,霜晨月向來心思縝密,做事向來有分寸,既然她這麼說,就一定有自己的打算。這時他也注意到,霜晨月的眉頭緊緊皺著,臉色也有些蒼白,眼中帶著一絲疲憊,想來她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霜晨月的頭疼,是自誕生起便留下的舊疾,每當情緒波動過大,或是心神耗費過多時,頭疼便會發作,西風烈同往常一般,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抬起手,正準備輕輕按壓她的頭顱,緩解她的疼痛——這麼多年來,每當霜晨月頭疼發作時,都是他這樣,用自己獨特的指法,為她按壓頭部,緩解她的痛苦,這早已成為了一種習慣,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霜晨月頭顱的那一刻,霜晨月卻猛地抬起手,一把打掉了他靠近的手掌,語氣冰冷而暴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你以為你是誰?也配碰本尊?”顯然,霜晨月因為剛才瑤姬的事情,情緒本就有些暴躁,再加上頭疼發作,心中的怒火與煩躁,瞬間爆發了出來。被霜晨月打掉手掌,西風烈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沒有絲毫的不滿與委屈,眼中依舊滿是溫柔與擔憂。看著她眉頭緊鎖、臉色蒼白心中一陣心疼,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也沒有再顧及她是否會生氣,是否會抗拒,強行抬手,對著霜晨月施了定身咒。一道淡淡的金光閃過,霜晨月的身體,瞬間被定住,無法動彈,許是懶得掙脫、又或是因憤怒而忘記了掙脫,霜晨月就這般看著西風烈小心翼翼地走到她的身邊,輕輕抬起手,用自己獨特的指法,溫柔地按壓著她的頭顱,指尖的力道恰到好處,帶著一絲淡淡的靈力,緩緩滲入她的體內,緩解著她的疼痛與煩悶。不得不說,西風烈的技術,確實很好,這麼多年來,他早已摸清了霜晨月頭疼的癥結所在,他的指法,溫柔而精準,每一次按壓,都能精準地緩解她的痛苦。在西風烈溫柔的指法下,霜晨月心中的怒火與煩躁,漸漸平息了下來,劇烈的頭疼,也緩解了不少,眉頭漸漸舒展,臉色也漸漸變得紅潤了一些,眼中的戾氣,也消散了許多。過了許久,西風烈才緩緩收回手,輕輕解除了霜晨月身上的定身咒。定身咒解除的那一刻,霜晨月沒有再呵斥他,也沒有再對他發脾氣,只是緩緩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平靜了許多,輕聲問道:“你對她做了什麼?”她口中的“她”,自然是瑤姬。剛才西風烈對瑤姬的厭惡,她看在眼裡,她也清楚,西風烈向來護著她,當年瑤姬對她所做的一切,西風烈也一直記在心裡,從未忘記,他必然不會輕易放過瑤姬。“噬心蠱。”西風烈垂首而立,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狠烈,“這比直接殺死瑤姬,要讓她痛苦得多。”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噬心蠱入體,不會奪走她的性命,反而會增加她的壽命,但卻會日覆一日地蠶食她的容貌,會讓她原本嬌美的臉龐,漸漸變得粗糙、醜陋,最終變得奇醜無比,人不人鬼不鬼;同時,它還會蠶食她的心智,讓她日夜承受噬心之痛,讓她在無盡的痛苦與絕望中,苟延殘喘,生不如死。”當年若不是為了救下夕顏,若不是無暇顧及瑤姬,豈會給了她逃回東海的機會。她害得夕顏身受重傷、神魂俱裂,險些魂飛魄散的那一刻起,西風烈便在心中立下了誓言:他日若是再見到瑤姬,必讓她生不如死,必讓她付出慘痛的代價,必讓她嚐遍霜晨月當年所受的所有痛苦,以此來彌補她所受的傷害,以此來慰藉自己心中的愧疚與憤怒。不知為何,聽到西風烈的回覆,得知瑤姬將會承受的代價,霜晨月原本還有些躁亂的心,竟然瞬間平靜了下來,心中的怒火與煩躁,也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平靜,彷彿聽到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或許那本就無關乎她,而是關乎夕顏,那個愚蠢的女人。
寢殿之中,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兩人許久都沒有說話,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輕輕吹拂著窗欞,發出輕微的聲響。許是剛才頭疼發作,耗費了太多的心神,許是西風烈的按壓太過舒適,許是這長久的寂靜太過讓人安心,霜晨月竟在不知不覺中,沈沈地睡了過去。她睡得很沈,眉頭微微舒展著,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清冷與高傲,沒有了往日的狠烈與戾氣,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柔和,像一個卸下了所有防備與偽裝的孩子,純淨而脆弱。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臉上,溫柔地勾勒著她的眉眼,那張與當年夕顏一模一樣的臉龐,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嬌美,格外動人。西風烈靜靜地站在她的身邊,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的臉上,眼神中滿是寵溺與心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與牽掛。他緩緩伸出手,想要輕輕撫摸她的臉頰,想要感受她的溫度,卻在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那一刻,緩緩停住了手,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來,生怕自己的觸碰,會驚擾到她的美夢。“小顏。”他微微俯身,湊近她的耳邊,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這麼多年來,他也就敢趁她睡著了,才敢這般親暱地呼喚她,才敢卸下自己所有的偽裝,展露自己心中最柔軟、最真實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