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姬獻計
自那日從霜晨月的寢殿退出之後,瑤姬便日夜懸心,再無半刻安寧。心口似壓著一塊浸了千年寒露的寒雲,沈甸甸墜在胸腔之中,連吐納都帶著滯澀的涼意。她整日坐立難安,殿中珍玩無心賞看,案上清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眼底那點藏不住的慌亂,幾乎要漫溢而出。昔日里,她是天界公認的第一美人,眉眼含春,容色傾世,一身矜傲刻入骨髓,連行走時衣袂拂過階前玉磚,都帶著旁人不可及的風華。可如今,即便對著菱花鏡中那張依舊冠絕天界的容顏,她眼底也只剩惶惶不安,再無半分往日的意氣風發。她一遍又一遍地揣測 —— 霜晨月,究竟知不知道當年那件事?若是知曉,又會以何等手段追究她的過錯?一想到這裡,瑤姬指尖都忍不住發顫,連鏡子都快要握不住。她是真的怕,怕又被關回東海去。
可她腦子本就不算靈光,想不出什麼深沈算計,慌到了極致,便只能胡亂抓著一點念想自我安慰。…… 應該、應該不會有事吧?霜晨月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興許根本不會放在心上,興許早就忘了。再說,若非當年那番陰差陽錯,她如今也未必能這般安穩歸位,於情於理,也不至於一回來就同她計較。這般顛三倒四、毫無邏輯地安慰著自己,瑤姬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她本就不是心思深沈之人,膽小又虛榮,最擅長自我安慰。慌一陣、怕一陣,再胡亂給自己找點底氣,便真的將那提心吊膽暫時壓了下去,轉而又開始盤算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
借刀殺人的念頭,她並非沒有動過。只是她心思淺、眼界窄,滿腔不過是嫉妒與不甘,想得天真又簡單。而她很快便篤定,老天這一次,是真的在幫她—— 她意外窺知了霜晨月對清夢上仙的心意,這一層隱秘,自認為成了她手中千載難逢的可乘之機。
這一日,天界清寒,雲光淡淡漫過殿宇飛簷。霜晨月正坐在寢殿軟榻之上,指尖輕輕撚著一枚玉簪。那玉簪並非什麼稀世奇珍,質地卻極是溫潤,泛著一層清冷內斂的光暈,是西風烈早年所贈。簪頭刻著細碎繁覆的蓮紋,不張揚,不奪目,卻在微光裡靜靜流轉著一股沈靜氣息。殿內燻著冷梅香,清淺、孤高、不染塵俗,與霜晨月周身那淡漠疏離的氣質相得益彰。四下靜謐,唯有窗外風過簷角的輕響,以及她指尖緩緩摩挲玉簪的細微動靜,時光彷彿在此處慢得近乎停滯。
便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細碎而謹慎。緊接著,一道柔婉得近乎諂媚的聲音隔著門扉輕輕響起:“上神,小仙求見。”霜晨月抬眸,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眸光淺淡,無波無瀾,只淡淡吐出一字:“進來。”
瑤姬應聲而入。她一身粉白相間的宮裝,裙襬繡滿盛放的荷瓣,步步生蓮,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依舊是天界第一美人的風姿。可那風華之下,眼底深處翻湧的算計與急切,終究是藏不住的。她快步走到軟榻之前,屈膝行禮,姿態放得極低,眉眼間堆著恰到好處的溫順與恭敬。“上神。”瑤姬垂著眼,聲音壓得極輕,彷彿只願傳入霜晨月一人耳中:“小仙有一計,或許能為上神解憂。”
霜晨月指尖微頓,玉簪在燈下劃過一道細而冷的光。她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怒:“就憑你?能替本尊解決何煩惱。”口吻淡漠,卻帶著上神與生俱來的威壓,一字一句,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居高臨下。瑤姬卻似早有準備,垂首輕笑一聲,那笑意裡藏著胸有成竹的篤定,甚至近乎放肆:“上神心中,可是記掛著清夢上仙。”一語落地,殿內空氣驟然一凝。霜晨月眸色微沈,一層冷寂悄然從眼底漫開:“你倒是敢猜。”“小仙不敢妄猜,” 瑤姬緩緩抬眼,目光與霜晨月淡淡相接,“乃是親耳所聞,才敢在您面前斗膽,說一句實話。”霜晨月沉默不語。她不必細問,便已猜到七八分 —— 必是她與清夢,或是與西風烈對話之時,被這女子暗中偷聽。她沒有否認,只指尖在玉簪那細碎蓮紋上反覆摩挲,一下,又一下,節奏沈穩,教人猜不透心思。瑤姬見狀,心中暗喜。她目光微轉,輕輕落在霜晨月手中那枚蓮紋玉簪之上,笑意更深,語氣卻越發恭順謙卑,順勢丟擲最誘人的籌碼:“只要除去清夢上仙身邊那些不安分的人,這世間,便再無人能礙上神的眼。”霜晨月靜靜望著她。眼底那點慵懶散漫,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彷彿薄冰消融,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寒潭。冷寂沈沈,卻又偏偏帶著一絲饒有興致的意味。她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卻引人沈陷:“哦?說來聽聽。”見霜晨月並未直接駁斥,瑤姬心頭一鬆,狂喜暗湧。她連忙抬眸,小心翼翼觀察著霜晨月的神情,確認對方並無怒意,才緩緩開口,將自己籌謀已久的計策和盤托出:“上神,小仙近日聽聞,三界邊境那道上古封印已有鬆動之象,魔氣隱隱外洩,已擾得人間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天界眾仙早已接連上奏天帝,懇請清夢上仙親往鎮壓封印。”她頓了頓,語氣壓低,帶著幾分陰謀的隱秘:“若是此事成真,清夢上仙便要離開天界數日。屆時,他無暇顧及身側之人,我們便可趁此機會,除掉那個女人 —— 星河。”提到這個名字,瑤姬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她沒了清夢上仙的庇護,便如失了羽翼的雀鳥,還不是任憑我們處置?”說到此處,瑤姬故意停住,目光緊緊鎖在霜晨月的臉上,不肯放過她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直到看見霜晨月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似是對此事真正提起了興趣,瑤姬心中底氣更足,連忙又趁熱打鐵,補充道:“上神放心,此事您只需暗中默許即可。動手之事,交由小仙一力承擔。若是事後清夢上仙追查起來,您只管將所有罪責推到小仙身上,便說小仙是因嫉妒生恨,一時糊塗才出此下策,一切與上神無關。”
她話說得懇切,一副甘願赴險、為上神分憂的忠順模樣。霜晨月聞言,終於緩緩放下了手中玉簪。她抬眸看向瑤姬,語調微微拉長,帶著幾分玩味,又幾分深不見底的冰冷:“這般做,於你有何好處?你就不怕,清夢歸來之後,得知是你動了他心尖上的人,一怒之下,將你抽筋剝骨,廢去修為,扔去誅仙台,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瑤姬早有準備。聽聞此言,她非但沒有半分畏懼,反而笑得越發溫順諂媚,語氣裡滿是攀附之意:“小仙自然不怕。”“因為小仙有上神庇護。”她抬眸,眼底閃爍著野心的光:“您乃是天界地位尊崇的上神,論資歷、論修為,皆在清夢上仙之上。只要上神願保小仙,誰又能傷我分毫?小仙所求不多,只願事成之後,上神能在天帝面前為小仙美言幾句,讓小仙有機會常伴上神左右,盡心侍奉。”她說得謙卑,眼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卻昭然若揭。她打的,從來都是一箭雙鵰、坐收漁翁之利的主意。只要霜晨月默許她動手除去星河,事後清夢震怒,必定與霜晨月反目成仇。到那時,天界動盪,她便可趁機渾水摸魚,一步步將清夢與霜晨月都握在自己手中,一步步登上她夢寐以求之位。看著霜晨月神色似是越來越感興趣,瑤姬心中竊喜幾乎要溢於言表,嘴角笑意忍不住加深,只覺得自己這計劃天衣無縫,穩操勝券。然而,就在她得意洋洋、暗自盤算後續一切之時。聽完她完整計策的霜晨月,忽然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極輕,卻帶著徹骨的不屑與嘲諷,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荒唐可笑的事情。“本尊堂堂一身上神,” 霜晨月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如冰,字字刺骨,“想要的東西,想要除掉的人,還需要你一個低階螻蟻來代勞?”她目光淡淡掃過瑤姬,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瑤姬,你是太高看自己,還是太低看本尊了?”一語落下。瑤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一點點從她臉頰褪去,從微紅到蒼白,再到一片鐵青,難看至極。她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肉裡,心底屈辱與驚怒翻湧,幾乎要衝破理智。可她不敢。眼前之人是霜晨月,是天界真正位高權重、實力深不可測的上神。莫說頂撞,便是一絲不敬,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所以,即便心中再不甘、再屈辱,瑤姬也只能硬生生嚥下去,不敢有半分怨言。她連忙強裝鎮定,擠出一臉賠笑,語氣依舊恭敬諂媚:“上神說得是,是小仙糊塗了。上神神通廣大,自然不需要小仙多此一舉。那…… 小仙在此提前恭賀上神,早日得償所願。”便在此時,一道清冷慵懶的女聲忽然漫不經心地響起,帶著一絲不耐,又帶著一股不容打擾的淡漠:“你們之間的算計,以後不必與我彙報。我乏了。”
瑤姬一怔,循聲望去。不知何時,霜晨月已起身立在寢殿角落。一身素白長裙,長髮鬆鬆挽就,只隨意簪了一枚簡單玉簪,不施粉黛,卻清絕出塵。她微微抬手,捲了一縷垂落肩頭的髮絲,輕輕打了個哈欠,眼底掠過一絲淺淡倦意,神情慵懶而疏離。瑤姬心思轉得極快,瞬息之間便明白了霜晨月的言外之意。這不是拒絕。而是 —— 默許。霜晨月不願親自動手,也不願落人口實,可她也沒有阻止。只要她不插手、不阻攔,那瑤姬便可以放手施為,按照自己的計劃行事,先除星河,再嫁禍風波,一箭雙鵰。想通此節,瑤姬嘴角忍不住漏出一絲得意至極的笑意。
她連忙收斂神色,再度對著霜晨月深深一禮,語氣恭敬而識趣:“小仙這就告退,不叨擾上神歇息。”說罷,她輕手輕腳退出寢殿,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上神。可待到殿門輕輕合上,踏出殿外的那一瞬,她臉上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眼底滿是得意與狠厲,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彷彿已經看到自己一步登天、權傾天界的模樣。
殿內,重歸寂靜。冷梅清香依舊縈繞不散,漫過玉階,漫過軟榻,漫過霜晨月淡漠的眉眼。望著瑤姬匆匆離去的方向,霜晨月眼底的嘲諷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淡、極覆雜的情緒,她微微垂眸,口中低低呢喃一聲,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果真是個蠢女人。”她話音剛落,殿內便又響起另一道聲音。溫和,沈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繾綣。“槐樹又開花了。”霜晨月抬眸。不知何時,西風烈已立在窗邊。他一身素色衣袍,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長久以來的溫柔與隱忍,彷彿已在那裡站了許久。他自顧自伸出手,將緊閉的窗欞輕輕支開。窗外,老槐樹早已枝繁葉茂。細碎潔白的槐花瓣綴滿枝頭,如雲似雪,微風一拂,便有片片花瓣隨風輕揚,悠悠飄落,美得安靜而溫柔。其中一片,恰好落在霜晨月的髮間,沾在她烏黑的髮髻之上。素白花瓣,襯得她那張清冷絕美的臉龐,竟難得多了幾分柔和。時光,彷彿在這一刻悄然靜止。又彷彿,倒流回了百萬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槐花盛開的季節,也是這樣一陣輕柔的風,也是這樣一片落在髮間的花瓣。那時的她,便那樣靜靜立在槐樹下,美得不可方物,美得讓他一眼淪陷,失了神,也丟了心。百萬年歲月流轉,滄海桑田幾番更疊,他心中那一點執念,卻始終未改。西風烈望著霜晨月髮間那片潔白花瓣,眼底溫柔幾乎要溢位來,神情漸漸恍惚。他不自覺緩緩抬手,指尖微顫,想要輕輕拂去那片花瓣,想要觸碰她清冷的眉眼,想要留住這片刻難得的溫柔。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她髮絲的那一瞬。霜晨月淡漠而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一句話,無半分溫度,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與警告。如同一盆冰水,自頭頂澆下,瞬間將西風烈從美好回憶裡狠狠拽回現實。他渾身一僵。眼底的溫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落寞與澀然。停在半空中的手,僵了許久,許久,終究還是沒能落下。只能帶著無盡的悵惘與孤寂,緩緩垂落,指尖微微蜷縮,彷彿還殘留著想要觸碰她的渴望。西風烈緩緩收回目光,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眼底痛楚與不甘交織,沉默良久,才啞著嗓子,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為什麼…… 還要執著於他呢?”霜晨月聞言,抬眸看他。那一眼,淡漠、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難道執著於你嗎?” 她淡淡開口,字字如刀,“你配嗎?”一句話,狠狠扎進西風烈心底最軟之處。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一直以為,只要他事事順著她,處處遷就於她,傾盡所有對她好,默默守在她身側,無論她想要什麼,想做什麼,他都無條件支援,總有一天,她或許會回頭看一看身邊的他。可他深知,無心之人,何來動情?霜晨月對清夢的執著,從來都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深愛,只是執念,是佔有罷了。
“他,遲早會是我的。”霜晨月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漫天飄落的槐花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彷彿清夢早已是她囊中之物,任何人都不能染指,任何人都無法搶奪。說罷,她起身。一襲白衣掠過殿中,衣袂翩躚,卻帶著冰冷的決絕。她轉身便朝殿外走去,沒有再看西風烈一眼,沒有半句多餘的話,連一絲留戀都沒有。西風烈依舊立在原地。望著霜晨月決絕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眼底的痛楚一點點沈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堅定與隱忍。他嘴唇微動,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再等等我…… 再給我一點時間…… 很快,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忽而,他緩緩閉上雙眼。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裡,再也沒有半分落寞與苦澀,只剩下蟄伏已久的得意、深沈的算計,以及等待了漫長歲月之後,終於迎來契機的釋然。他低聲呢喃,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與篤定:“終於齊了…… 一切,都準備好了。”“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失手。”“任何人 —— 都不能阻止我。”風過窗欞,槐花簌簌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