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嬰少年
嵐峴山橫亙天地,連綿百里,千峰層疊,萬壑藏幽。傳言曾有位神仙和其坐騎狐狸在此駐足百年,才有了現在的嵐峴山,常年雲海纏峰,薄霧籠谷,奇峰刺破青霄,古木參天蔽日,靈溪繞峰穿澗,叮咚不絕。山間奇花仙草四季常青,仙鶴盤桓雲巔,靈鹿隱於深林,靈氣濃郁近乎凝霧,是如今世間底蘊最厚、道風最古的頂尖仙門聖地。
山門規制森嚴,分外門、內門、親傳三層,更有劍峰、幽峰、靈峰 、雅峰 、陣峰、赤峰各峰有一位峰主。山下別院安置雜役道童,外門弟子三百有餘,多是靈根尋常凡塵子弟,日日誦經灑掃、藥田勞作,勤懇苦修盼入內門;內門弟子不足百人,個個靈根上乘悟性卓絕,獨居洞府,得各峰峰主親授功法,可入藏書閣二層閱覽道典,乃是山門中堅;親傳弟子最為矜貴,只歸掌門親授,獨享山門最優修行資源,是嵐峴山未來脊樑。
晨鐘暮鼓日日響徹群山,廚役司膳食,藥童守靈田,護山弟子巡守結界,書童整理萬卷典籍,仙氣相融人間煙火,一派井然盛景。主峰清霄殿為掌門居所、山門正殿。東峰丹霞峰靈氣最盛,是內門洞府聚集地;西峰青嵐峰為外門修行操練之所;後山囊括禁地、秘境、千年古木與靈溪,尋常弟子無令不得擅入。現任掌門雲衍,修為深不可測,已歷千載歲月,半隻腳踏入飛昇之境,卻執意留守嵐峴,不肯踏天劫、離紅塵。他常著月白道袍,髮束羊脂玉冠,眉目清逸溫潤,身姿飄逸如閒雲野鶴。面容無半分蒼老,唯有眼底沈澱著千年觀山悟道的淡漠與滄桑。雲衍性情溫和寡慾,不喜繁文縟節,不戀權勢紛爭。除卻處理山門要務、與長老議事,大半光陰都耗在尋蓮、育龜之上。他天生偏愛烏龜與蓮花,尤其執念於七彩蓮。曾於百年前入夢,夢中見過一株七彩蓮花開於靈溪中央,蓮光映徹群山,能穩山根、淨陰邪、渡道心,自此便心心念念,四處尋訪培育七彩蓮的機緣與靈種,常獨自下山遊走,尋訪仙草靈壤,也愛沿途售賣自己培育的普通靈蓮、放養的靈龜,一來體察凡塵煙火,二來藉機打探七彩蓮的下落。
這一日,晨光初破雲海,山間晨霧嫋嫋,靈氣清醇純粹。雲衍換下莊重朝袍,著一身素色輕便常服,竹籃挎在臂彎,籃中放著幾盆精心培育的淨水白蓮、兩隻溫順小巧的靈龜,打算循著山道下山,去往山下凡塵小鎮擺攤售賣,順帶打探七彩蓮的靈種蹤跡。山路蜿蜒,古木夾道,蒼藤纏繞絕壁,枝葉交錯遮天蔽日。細碎晨光穿過葉隙,落在青石山道上,晃出點點斑駁光影。林間草木清香混著濃郁靈氣,吸入肺腑,便覺經脈舒展,道心澄澈。沿途偶有早起採藥的藥童、巡山的護山弟子,遠遠望見雲衍身影,皆立刻止步垂首,躬身行禮:“見過掌門。”雲衍微微頷首,目光溫和,輕聲叮囑:“採藥勿傷靈草根鬚,巡山留意林間妖獸蹤跡,切勿大意。”“弟子謹記掌門教誨。”待他緩步走過,一眾弟子才敢直起身形,不敢隨意窺探,只覺掌門氣質出塵,溫潤裡自帶著不容冒犯的威嚴。雲衍步履悠然,不疾不徐,順著下山青石山道慢行,心神一半放空悟道,一半還在惦念夢中那株七彩蓮,暗自思忖何處能尋得靈根沃土,得以引種培育。
行至山腰盤山古道,林風吹拂,枝葉輕搖,一道清瘦身影,默然立在路中。
來人是一位白衣少年,約莫十一二歲年紀,一身素白錦袍不染塵泥,腰束玉帶,身姿頎長挺拔,眉如遠山抹黛,目若星月沈潭,容顏風華絕代,自帶一種自持矜貴的風雅氣度。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古樸長劍,劍鞘刻滿細密劍紋,隱隱有劍道靈氣流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懷中小心翼翼抱著一方素白雲紋??褓,雙臂攏得極穩,動作輕柔,彷彿抱著世間至寶。
雲衍腳步微頓,眸光輕輕凝住。他一眼便看穿少年根骨 —— 天生劍心,純粹通透,是百年難遇的劍道奇才,再落目他懷中那方雲紋軟錦??褓,質地溫潤不凡,繡著流雲暗紋,自帶清潤水汽靈氣,絕非凡間之物,也不似山門弟子慣用織物。雲衍緩步上前,語氣溫和,不帶半分威壓,怕驚擾了??褓裡的孩子,也怕刺激到神魂空白、懵懂無依的少年:“少年郎,你孤身一人,抱嬰行於山道,欲往何處?”沈清辭聞聲抬眸,看向眼前道骨仙風、氣質溫潤的白衣道人,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親近與信服。他睫毛輕顫,眼底一片空白茫然,聲音清冽卻帶著一絲空洞沙啞:“我…… 什麼都不記得。不知身世,不知姓名,不知從何而來。腦海裡只剩唯一一念:要來嵐峴山,尋掌門雲衍,拜師修道。”他低頭看向懷中??褓,指尖下意識輕輕收緊,眉宇間掠過一絲懵懂又純粹的珍視:“還有這個孩子。我不知她是誰,不知從何而來,從我有意識起,她便在我懷裡。我本能知曉,必須好好護著她。”
雲衍眸光微深,緩緩俯身,目光落在??褓之上。??褓之中,躺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女嬰。她閉著雙目,長睫如蝶翼輕斂,垂在眼瞼下,勾勒出柔和溫婉的弧度。肌膚瑩白似暖玉,眉眼精緻小巧,鼻尖玲瓏,唇瓣天然透著淺粉,安安靜靜臥在??褓裡,不啼不哭,不躁不鬧,呼吸輕柔綿長。最奇異的是,女嬰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水色瑩光,柔和流轉,與山間水潤靈氣天然相融。周遭草木水汽,竟隱隱主動向她聚攏,溫順縈繞周身,是天生親水、身負萬年難遇純質水系靈根的命格。雲衍修行千載,見過凡胎嬰孩、妖族幼崽、仙門子嗣、仙靈後裔,卻從未見過這般空靈純淨的孩子。無凡俗濁氣,無妖類戾氣,無仙門驕浮,只剩如水一般的溫潤沈靜、懵懂孤清,像月下流泉,像山澗清潭,乾淨得不染半分塵埃。
他伸出修長指尖,輕輕拂過女嬰柔軟的發頂。入手溫熱軟糯,小傢伙似感知到外人觸碰,小眉頭微微舒展,無意識地往??褓外側蹭了蹭,小嘴輕輕蠕動,依舊安穩沈睡。這一刻,雲衍千年沈寂、早已古井無波的心湖,悄然漾開淺淺漣漪。他活了千載,看淡生死離別,看透山河起落,本以為此生無慾無求,一心尋七彩蓮、養靈龜,守嵐峴清寂歲月,孤山終老,再無牽掛。可偏偏在這一刻,望見這團安靜軟糯的小小嬰孩,心底莫名生出一種長輩對晚輩毫無緣由、發自本能的偏愛疼惜。只是一眼,便喜歡。一旁的少年固然是百年難遇的劍道天才,根骨絕佳、品性純粹,可在雲衍眼中,終究不及懷中嬰孩半分重量。他本就隨性淡泊,不循世俗死板規矩,這一刻私心橫生,偏愛昭然。
雲衍輕輕嘆息一聲,抬眸看向茫然無措的白衣少年,溫聲開口:“少年不必再尋,我便是雲衍,嵐峴山現任掌門。”沈清辭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淺淺亮色,像是漂泊無根的孤舟終於尋得港灣。他當即斂衣躬身,身姿挺拔端正,即便記憶全無、身世成空,刻在骨血裡的風雅教養依舊不改:“晚輩…… 懇請掌門收錄。”
收徒既講究天賦,更講究眼緣,雲衍淡淡打量他,少年雖失全部記憶,卻品性端正,骨相清貴,劍心澄澈無垢,無半分邪佞戾氣,再加之他著實喜歡那女嬰,故而緩緩開口,聲如玉石相擊,“你劍骨天成,劍心澄澈,與我嵐峴道緣相合。我便收你為親傳弟子,位列座下二弟子。”沈清辭心中微定,再次恭敬行禮:“多謝師尊收錄。”“你神魂蒙塵,前塵湮滅,來路不可追,往後便歸我嵐峴。我為你賜名 ——清辭。”“清為劍骨明淨,不染塵雜;辭為前塵辭別,過往皆空。從今往後,你便喚沈清辭。”少年在心底默默默唸一遍姓名,空洞的心口驟然被填滿,安穩妥帖,彷彿這本就是刻在他命裡的名字。“多謝師尊賜名。” 他躬身再拜,禮數恭謹。
雲衍目光重新落回??褓之中,眸色溫柔得近乎縱容,那是旁人永遠得不到的偏袒與柔軟:“這女嬰隨你同赴嵐峴,亦是與此山、與我、與你有緣。我為她取名蘇念 —— 似水清心,一念安然。自此為我親傳首徒,”“她年紀雖幼,但往後所有親傳弟子,無論年歲長幼、入門先後,皆要敬她、讓她、護她。”雲衍伸手,動作輕柔至極,從沈清辭懷中小心翼翼接過??褓,像是捧著一捧易碎的清泉月華。懷中小小一團,安穩溫順,全然依賴。雲衍抱著蘇念,看向身側的沈清辭,溫聲吩咐:“你既入我門下,便是嵐峴親傳二弟子。隨我回清霄殿安頓,往後潛心修行,蘇念為你大師姐,往後你需敬她、護她,多有照拂。”沈清辭乖乖頷首:“弟子謹記師尊教誨,必定敬重大師姐,盡心守護。”雲衍也無心再下山擺攤尋蓮,轉身帶著沈清辭、抱著蘇念,緩步往主峰清霄殿走去。山道清風拂面,枝葉簌簌,靈音隱約,宿命的絲線,自此將三人牢牢纏繞在嵐峴山之中。
重回主峰清霄殿,殿宇巍峨古樸,陳設極簡。一張悟道玉床,一張古紋案几,幾卷泛黃道籍,無半分浮華裝飾。往日里殿內清冷孤寂,唯有風聲葉落相伴,自雲衍抱著蘇念歸來,又帶了沈清辭同入殿,瞬間多了縷縷鮮活生氣。貼身道童清風連忙上前,見掌門懷中抱著??褓,身後跟著一位風華卓絕的白衣少年,滿臉訝異,卻識趣不敢多問,恭敬垂首行禮:“見過掌門。”“去取山巔靈泉乳,再備一套柔軟嬰孩小衣,另收拾一間清靜偏殿,給新晉二弟子居住。” 雲衍語氣清淡,小心翼翼將蘇念放在殿內鋪了軟墊的軟榻上,細心攏好??褓邊角,動作溫柔細緻,全然沒了平日掌門的疏離威嚴。“是,弟子即刻去辦。” 清風應聲退下,辦事利落,片刻便端來溫熱靈泉乳。這靈泉乳取自山巔活水靈泉,搭配水屬性靈草凝練而成,最滋養先天水系靈根,契合蘇念天生親水的體質。雲衍坐於榻邊,親自小心翼翼喂她吃食。蘇念似天生與水汽同源,聞到靈泉乳的清潤水香,緩緩睜開雙眼。那一雙眸子,清澄如深潭秋水,乾淨純粹,帶著初生的懵懂茫然,靜靜望著眼前白衣溫雅的男子,又悄悄瞥了一眼立在殿內安靜佇立的白衣少年,不吵不鬧,安安靜靜小口吞嚥靈泉乳,小臉漸漸染上一層溫潤紅暈。雲衍望著她如水般清靈的眉眼,心中已然打定主意。順著她天生水系天賦,往後傳她《嵐峴水經》,教她馭水、凝露、化霧、覆澤,以水入道,以水潤心,不必沾染殺伐戾氣,安穩修行便可。一旁的沈清辭靜靜立在殿中,目光落在軟榻上的小女嬰身上,心底依舊是那股莫名的珍視與牽掛。他雖失去記憶,不知前塵過往,卻冥冥之中認定,這個叫蘇唸的小師姐,是他此生必須守護之人。雲衍抬眸看向他,溫聲提點:“你雖失憶,道心卻未蒙塵。往後便在青嵐峰偏殿修行,我會傳你頂尖劍道功法,助你穩固劍心,待機緣到時,前塵記憶自會慢慢回籠。”“謝師尊。” 沈清辭躬身應下。
日子緩緩流淌,歲月靜好心安。蘇念在雲衍悉心照料下一日日長大,清霄殿再也不覆往日冷清。雲衍依舊心心念念夢中七彩蓮,時常去往後山靈溪、山間秘境尋訪蓮種靈土,只是往後出門,要麼帶著小小的蘇念,要麼囑咐沈清辭在山門照拂。沈清辭自入山門,便潛心修行劍道,天賦本就絕世,再加雲衍親自指點,修為一日千里。他依舊容貌矜貴,注重儀容風骨,只是清冷性子裡,多了一份對小師姐蘇唸的溫柔遷就。蘇念自小性子沈靜,喜水愛靜,不愛喧鬧。大多時候待在清霄殿跟著雲衍讀書悟道,或是隨他去後山靈溪看水看龜。周身水汽縈繞,一顰一笑皆帶水潤溫柔,雖年紀幼小,卻是名正言順的親傳首徒,穩穩佔著大師姐的名分。嵐峴山上下,很快知曉掌門收了兩位親傳弟子:一位是來歷神秘、水系天賦逆天的小大師姐蘇念;一位是失憶登門、劍骨天成的二師弟沈清辭。外門弟子私下好奇議論,內門弟子心存敬畏,幾位長老前來探望,一探蘇念靈根、沈清辭天賦,皆是連連驚歎,直言嵐峴山氣運大漲,後繼有人。雲衍偶爾依舊會挎著竹籃下山,售賣自己培育的白蓮與靈龜,一邊體察凡塵,一邊暗中打探七彩蓮的下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