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迴歸
晨霧未散,芳華殿外的老槐樹早已枝繁葉茂,幾滴晶瑩的露珠順著翠綠的葉脈滑落,恰好墜在夕顏的頰邊。冰涼的觸感穿透萬載沈睡的混沌,夕顏(蘇念)緩緩睜開了雙眸。
初醒的眼眸帶著幾分朦朧的水汽,長睫輕顫,掃去眼底的惺忪。幾縷金陽穿透層疊的槐葉,洋洋灑灑地落在她的髮絲、眉目與素白的衣袖之上,暖得讓人貪戀。她緩緩抬起手掌,陽光從指縫間傾瀉而下,細碎的光斑在掌心流轉跳躍,帶著天地初開時便有的純粹暖意,卻又因太過耀眼,讓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身旁的老槐樹似有感應,枝葉簌簌作響,葉片相互摩挲的輕響,像是老友重逢時的低嘆與欣喜。夕顏指尖輕抬,溫柔地撫上粗糙的樹幹 —— 樹皮上溝壑縱橫,刻滿了萬載歲月的痕跡,卻依舊蒼勁挺拔,一如當年她親手為它修剪枝丫時的模樣。
“老朋友,沒想到還能再見。” 她的聲音清泠如泉,帶著剛甦醒的沙啞,卻難掩與生俱來的威嚴,眼底閃過一絲落寞:“看來,又要困在這清冷的天宮了。”話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淡紫流光,朝著不遠處的芳華殿掠去。這座她當年親手設計建造的宮殿,似是早已感應到主人的歸來,硃紅的大門正緩緩敞開,門軸轉動的聲響低沈而恭敬,彷彿在迎接闊別已久的君王。踏入殿內,夕顏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地面纖塵不染,倒映著殿頂垂下的水晶燈盞,折射出萬千光影;案上的瓷壺潔白如玉,瓶中插著的不是凡間俗花,而是千年一開的忘憂草,花瓣舒展,散發著淡淡的幽香;牆角的青銅花瓶紋路依舊清晰,是當年她從崑崙墟尋來的古物,瓶身上的雲紋流轉,似有靈氣縈繞。她細細地打量著殿內的每一處,試圖從中找到熟悉的痕跡,卻又在細微的變化中察覺到陌生。案上的筆墨換成了時下流行的狼毫,窗欞上的雕花多了幾分繁覆的精緻,連空氣中瀰漫的薰香,都從她當年偏愛的蓮心味,變成了清冽的松針香。“看來這芳華殿,已經易主了。” 夕顏心中微動,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隻白狐的身影 —— 當年她總愛嗔怪它偷用自己的薰香,如今殿中氣味已改,想來是新主的喜好。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悵然:“早知道,就不放那隻小狐狸走了。”不過,聞到這松針薰香時,夕顏還是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淺笑。雖不是她當年的偏愛,卻也是清雅不俗的味道,至少新主的喜好,與她尚有幾分相似。安靜的環境讓她內心難得地平靜下來,萬載的疲憊與傷痛,似乎都在這熟悉的殿宇中漸漸消散。
可這份寧靜,終究只維持了片刻。她渡劫時散發出的金色神光,穿透了九天結界,引來了各路仙人。他們循著神光而來,齊聚芳華殿前,一時之間,殿外人聲鼎沸,吵吵嚷嚷,擾得夕顏眉峰微蹙。
她素不喜喧鬧,長袖輕輕一揮,無形仙力凝作一道透明屏障,伴著悶響合上芳華殿硃紅大門,將滿堂喧囂盡數隔絕。殿外眾仙猝不及防,沒能得見殿中人模樣,紛紛圍在門外低聲議論。“這般精純磅礴的神光,想來是夕顏上神,再無旁人了。” “難怪許久不見上神蹤跡,原是下界歷劫去了。” “想來此番歸來,修為更勝從前了。”殿內的夕顏卻充耳不聞,只是走到窗邊,望著殿外漫天流雲,思緒飄回了數十萬年前。那時的天宮雖也清冷,卻有清夢相伴,每日聽著它的撒嬌,看著它追著光影奔跑,日子便也多了幾分煙火氣。如今歸來,只剩滿目瘡痍的記憶,和一座易主的宮殿。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整齊而沈穩的腳步聲,伴隨著仙官恭敬的唱喏:“天帝、天后駕到 ——”門外的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眾仙紛紛躬身行禮,讓出一條通路。天帝華年身著九龍玄袍,玄色的衣料上繡著金線勾勒的游龍,每走一步,龍紋似在衣間遊動,面容威嚴,眉眼間帶著萬載歲月沈澱的沈穩,只是在靠近芳華殿時,眉心微微蹙起,眼底隱約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期待。天后錦瑟一襲鳳袍,裙襬繡著五彩鳳凰,流光溢彩,溫婉端莊的面容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雖未見過夕顏上神,卻早已聽聞其威名,更知道自家夫君這些年來,時常會獨自來到芳華殿外駐足,心中對這位傳說中的上神,既有敬畏,又有幾分莫名的忌憚,甚至於嫉妒。芳華殿的大門再次緩緩開啟,這次並非夕顏所為,而是她周身散發出的神威壓得眾仙不敢造次,自發為天帝天后讓出了通路。華年抬頭望去,只見殿內那道淡紫身影背對著殿門,僅一個背影,便透著睥睨天地的氣場,讓他這位執掌九天的天帝,都忍不住心生敬畏。“恭賀上神歸位。” 華年率先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身後的眾仙也紛紛附和,聲音整齊劃一:“恭賀上神歸位!”
夕顏緩緩轉身,清冷的目光掃過殿外眾人,當她的視線落在華年身上時,腳步微頓。眼前的天帝,身著威嚴的龍袍,眉眼間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帝王的沈穩,可那張臉,她卻無比熟悉華年的目光自踏入大殿起,便從未離開過夕顏,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卻又清冷了許多的面孔,萬載的思念在這一刻決堤,幾乎要衝垮他的理智。他知道,眼前這位,才是他等待了數十萬載的人。眼前的人,一襲淡紫色仙袍曳地,裙襬繡著細碎的星河紋路,眉心的藍色圖騰比萬年前更深沈,似蘊藏著整個銀河的力量,杏仁形的臉龐線條清冷,肌膚勝雪,眉眼間透著高貴與疏離,讓人只敢遠觀,不敢褻瀆。這才是真正的夕顏上神,是他惦記了數十萬載的師傅。直至夕顏的聲音再次響起,華年才猛然發覺自己的失態,連忙低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看來本尊沈睡的這些日子,天宮熱鬧了不少。”
“師…… 傅” 華年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緊張,是激動,亦或是太久未曾喚過這兩個字,竟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萬載的等待,萬載的思念,如今終於得見,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只化作了這三個字。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夕顏,帶著一絲試探,又帶著幾分無措,輕聲問道:“師傅,您…… 可曾記起些什麼?”他想問的是,可曾記起他,可曾記起當年在北海的時光。可話到嘴邊,卻終究沒敢說得太明白,只是含糊地試探著,語氣中滿是不確定。
夕顏的眼眸掃過眼前之人,眼底沒有太多波瀾。她當然都記得清清楚楚,只是,這段記憶於她而言,不過是漫長歲月中的一段插曲,早已無關緊要。她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地說道:“過去的事,不必再提。”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華年心中的期待。他眼底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夕顏並未留意到華年臉上覆雜的情緒變化,此刻她的心神,早已被殿內側後方的一處小窩牢牢牽住。那是一方柔軟雅緻的小窩,鋪著潔白蓬鬆的絨墊,用料皆是上等,只是表面落了層薄灰,看得出已然許久無人照看。
望著這處小窩,記憶裡那隻白狐的模樣愈發鮮活。它總愛蜷在裡面酣睡,毛茸茸的腦袋探在外面,一雙幽藍眼眸清亮如水,似盛著漫天星子。它常會調皮地扒拉窩中的絨墊,將整具身子埋得嚴嚴實實,只甩出一截蓬鬆尾巴晃悠,總惹得她四處找尋。往日她潛心修煉時,它便靜靜趴在小窩裡相伴,時不時抬起腦袋蹭一蹭她的手腕,模樣嬌憨又溫順。
從華年的角度望過去,夕顏冰冷的側顏上,竟緩緩展露出了一絲極淺的笑容,那笑容溫柔而柔軟,如同當年那個會對著白狐輕聲細語的她,無二無別。可這份剛升起的悸動,卻又順著她的目光,一點點涼了下去 —— 她的笑容,她的溫柔,都不是為他,而是為了那隻早已不知所蹤的白狐。
華年的心中湧起幾分莫名的懊惱,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時空、記憶的錯亂,給了他再次遇見她的機會,卻也奪走了那份屬於他的唯一笑容。他實在想不明白,究竟是在哪一次的輪迴,一隻狐狸,竟能如此深刻地印在她的心裡,讓她即便歷經萬載,即便神魂重創,也依舊念念不忘。
可這份懊惱,終究只持續了片刻,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輕輕舒了口氣,臉上重新恢覆了平靜。畢竟,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有的是時間,一點點重新走進她的心裡,誰也不能亂了她的輪迴,誰也不能奪走他換來的機會。
許是小窩久放,一縷清風從窗外吹入,拂過表面,竟緩緩飄下三兩根雪白的狐毛,在空中打著旋兒,落在了地上。夕顏的目光追隨著那幾根狐毛,下意識地問道:“不知本尊那隻狐狸,可好?”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萬載未見,她終究還是惦記著那隻總黏著她的小狐狸,不知道它在人間秘境過得好不好,是否平安順遂。華年微微一楞,心中剛壓下去的失落再次翻湧上來。自打她迴歸,一句問候的話都未曾對他說過,心中卻滿滿都是那隻狐狸。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緒“師傅” 華年看著她,眼中帶著幾分期待,還想說些什麼,想和她多聊幾句,想告訴她這些年天宮的變化,“弟子還有些事想向您稟報……”可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夕顏不耐煩地直接打斷:“本尊累了。”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顯然是不想再被打擾。萬載的沈睡,讓她的神魂還未完全穩固,此刻確實需要休息。
華年臉上的期待瞬間褪去,眼底的失落肉眼可見,卻終究不敢違抗她的意願。他恭敬地躬身行禮:“是,師傅好生休息。弟子就在殿外守著,若有任何吩咐,您只需喚一聲便可。”說完,他緩緩後退,轉身朝著殿外走去。走到殿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只見夕顏已走到窗邊,目光望著窗外的流雲,神色淡漠,彷彿他從未出現過一般。
華年的心中一陣酸澀,卻也只能輕輕嘆了口氣,悄悄合上了殿門,將那份失落與思念,都留在了門外。殿內,夕顏依舊站在窗邊,目光悠遠。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身上,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她想起了那隻白狐,想起了當年的芳華殿,心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悵然。萬載歲月,物是人非。天宮依舊是那個天宮,芳華殿依舊是那個芳華殿,可身邊的人,卻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她不知道小狐狸何時才能歸來,也不知道接下來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但她知道,既然回來了,便要以夕顏的身份好好活著,這一世,她不再是朝顏。那些未完成的事,都值得她慢慢去追尋,慢慢去實現。窗外的槐樹葉依舊在簌簌作響,像是在訴說著萬載的故事。夕顏輕輕閉上眼眸,開始運轉仙力,調理受損的神魂。芳華殿內,再次恢覆了寧靜,只有陽光依舊溫暖,歲月依舊悠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