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華年往事(1)

作者:瑾辰宇·17小時前

華年往事

華年踏出芳華殿的那一刻,周身所有的恭敬與沈穩,便如同被狂風撕碎的紙鳶,寸寸斷裂。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便會控制不住衝回去,抓住她的衣袖,問她一句 —— 你當真,半分也未曾念過我?殿外眾仙早已被天帝周身驟然冷冽的氣息震懾,一個個垂首屏息,連呼吸都不敢過重。方才那位九五之尊,在夕顏上神面前尚且能維持幾分從容,此刻背影卻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孤寂,彷彿下一刻便會被這九天之上的寒風徹底吞沒。“都退下。”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沒有半分平日的威嚴,只剩滿心疲憊。眾仙不敢多言,紛紛躬身告退,轉瞬之間,芳華殿外便只剩下漫天流雲,陪著那位失魂落魄的天帝。華年緩步朝著紫微宮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夕顏方才那句淡漠的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還有她望著那小窩時,眼底難得一見的溫柔。

那溫柔,不是為他。自始至終,都不是為他。劇痛毫無徵兆地從腦海深處炸開,像是有萬千根冰針,狠狠扎進神魂之中。華年身形猛地一顫,伸手扶住一旁的白玉欄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這痛,他太熟悉了。

自輪迴歸來,自一次次被她的冷漠刺傷,這頭痛便如影隨形。起初只是隱隱作痛,可如今,卻如同天地撕裂一般,席捲全身。

“閉嘴……”他咬牙低喝,聲音發顫。腦海之中,另一個陰冷而嘲諷的聲音,卻愈發清晰 ——【你還在自欺欺人嗎?】【她不愛你了。】【她醒來第一眼,唸的是那隻狐狸,從頭到尾,沒有半分是你。】【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你用肋骨化狐,用萬年守候,暖了她的心,到頭來,她只記得那隻狐狸。】“不是的……” 華年踉蹌著推開紫微宮的大門,跌跌撞撞地闖了進去,“她只是剛醒,她只是忘了…… 只要我成了神,只要我守在她身邊,她總會想起的……”【想起什麼?想起你不過是她漫長歲月裡,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心魔的聲音尖銳刺耳,每一句,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我說了,閉嘴!”他猛地揮袖,案上的玉盞、書卷、筆架盡數掃落在地,碎裂之聲響徹空曠的大殿。可這宣洩,卻絲毫減輕不了神魂之中的劇痛,反而讓那撕裂之感愈發劇烈。他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繞過正殿,穿過層層迴廊,走向那間從未允許任何人踏入的密室。密室之門,由上古禁制封印,唯有他的血脈神力方可開啟。指尖顫抖著撫上石門,一陣微光閃過,沈重的石門緩緩向內敞開。撲面而來的,是塵封了萬載的氣息,乾淨,清淺,帶著一絲早已淡去的瓊花香 —— 那是夕顏當年最愛的味道。密室不大,卻滿滿當當,全是與她有關的一切。牆上掛著她的畫像,不同時期,不同姿態,或靜坐撫琴,或倚樹小憩,或冷眼觀雲,每一筆,都是他親手所繪,耗盡了千萬年的心思。案上擺著她曾用過的玉佩,她喜愛的忘憂草,早已乾枯,卻被他用仙力精心封存,依舊保持著當年盛放的模樣。一旁的木架上,甚至還疊放著幾襲她當年常穿的淡紫仙袍,一塵不染,彷彿主人只是暫時離去,隨時都會歸來。華年一步步走進去,眼底的痛苦漸漸被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取代。“很快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再等一等,…… 我們很快就能在一起了。”他顫抖著伸出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古樸的木匣,輕輕開啟。一枚通體五彩、流光溢彩的珠子,靜靜躺在匣中。那是他以自身神魂本源,加上無數輪迴記憶,凝練而成的憶魂珠。裡面封存的,不是殺伐,不是功績,而是他與她,所有最美好的過往。五彩珠子似有靈性,在他掌心輕輕一顫,旋即騰空而起,散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芒,將整個密室籠罩其中。華年仰頭望著那枚珠子,眼底滿是痴迷與眷戀,下意識地伸手去觸碰。下一刻,一股強大的吸力從珠子中傳來,不等他反應,整個人便被光芒吞沒,消失在密室之中。而這一切,盡數落在了悄悄跟在身後的錦瑟眼中。她本是放心不下,一路尾隨而來,本只想遠遠看他一眼,確認他平安便好。可看著他痛苦不堪地摔碎一切,看著他踉蹌著進入密室,看著他憑空消失在那道五彩光芒之中,天后那顆素來溫婉鎮定的心,瞬間亂作一團。“陛下!”她再也顧不上禁制,快步衝入密室,在華年消失的地方停下,伸手一把將空中緩緩落下的憶魂珠捧在掌心。指尖冰涼。珠子之中,沒有半分他的氣息,彷彿他從未存在過一般。錦瑟環顧四周,這才看清密室之中的一切。滿牆的畫像,滿室的舊物,每一樣,都指向同一個人 —— 夕顏。原來,他心中藏了這麼多年的人,是她。原來,他守了芳華殿數十萬載,等的人,是她。原來,自己一直以來小心翼翼的愛慕,深入了骨髓的執念面前,不過是一場可笑的自作多情。鼻尖一酸,滾燙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一滴,恰好落在掌心的五彩珠子之上。剎那之間,憶魂珠猛地一震。原本溫和的五彩光芒,驟然轉為一片澄澈的白光,沖天而起,在密室半空之中,化作一面巨大的光鏡。錦瑟心頭一慌,下意識便想將珠子收起,轉身逃離。她不該看,也不能看。她與他,不過是契約夫妻,她對他的心意,從來都只能藏在心底,連表露都怕招他厭惡,更何況是窺探他最深的秘密。可腳步,卻如同被釘在了原地。因為那光鏡之中,已經緩緩浮現出了畫面。

那是許久許久以前的芳華殿。比她所見的更為素雅,更為清幽,沒有繁覆雕花,只有一片淡雅素淨,與漫天飛舞的花瓣。微風拂過,一陣琴聲緩緩流淌。

清泠,寧靜,宛如山間溪流,穿過蘆葦蕩,繞過青竹林,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波光,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流向何方,只聽得人心頭一片平和。曲終。光鏡之中,終於出現了那道撫琴之人。槐樹下,紫衣翩躚。女子靜靜盤坐,纖細指尖搭在琴絃之上,眉眼清冷,肌膚勝雪,宛如一朵在月光下悄然綻放的曇花,美得不染塵埃,也冷得不近人情。那容貌,錦瑟一眼便認了出來。是夕顏上神。只是那時的她,比今日更為淡漠,眼底無波無瀾,彷彿世間萬物,都入不了她的心。“小辰的琴技,真是越發好了。”一聲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靜謐。錦瑟心頭猛地一顫。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是他。是她放在心尖上,愛了千萬年的人。光鏡之中,一名青衣男子從槐樹上縱身躍下,少年意氣,眉眼清澈,還未有如今天帝的威嚴,卻已是一身風華,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落在樹下撫琴的女子身上。

“你怎會在此。” 夕顏抬眸,聲音清冷,沒有半分波瀾。“我來陪你啊。” 男子笑得坦蕩,絲毫不在意她的冷淡。“我喜靜。” 夕顏指尖輕拂琴絃,語氣淡漠。男子卻像是早已習慣,也不管她是否願意,抬手一揮,一隻雪白的小狐,便出現在他懷中。毛髮蓬鬆,眼眸是澄澈的幽藍,像藏著整片星空。“這是我前幾日在人間尋得的,你看,它與你多般配。”夕顏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我一人足矣。”“我不管,就交給你了。”男子乾脆將小狐往地上一放,轉身便溜得沒了蹤影,只留下一串輕快的笑聲,迴盪在芳華殿中。午後的陽光溫暖而柔和,夕顏倚著老槐樹閉目小憩,半夢半醒之間,忽然感覺到手背一陣輕微的溼癢。她下意識一揮。“咚 ——”一聲輕響。小狐狸從樹上摔了下去,趴在地上,發出委屈的嗚咽聲。夕顏睜開眼,躍下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小狐抱起,輕輕檢查它的腳踝。一向冰冷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怎的這般淘氣。”她抬手,指尖泛起淡淡微光,輕輕覆在小狐扭傷的腳踝上。不過片刻,方才還蔫蔫的小狐,便立刻恢覆了活力,在她懷中蹭來蹭去,黏人得緊。“好了,走吧。” 夕顏輕輕推了推它。可小狐卻賴著不走,反而緊緊貼著她的手背,不斷蹭著,像是認定了她這個主人。那一刻。光鏡之外,錦瑟清清楚楚地看見。

那位素來冷漠的上神,素來無悲無喜的唇角,極輕極淺地,向上彎了一點點。

那是一絲極淡、極溫柔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足以照亮整個冰冷的芳華殿。

也足以,刺痛旁觀者的心。那是錦瑟千萬年來,從未在華年臉上見過的歡喜,也是她自己,從未得到過的溫柔。遠處的樹叢之後,少年模樣的華年,正悄悄望著那一人一狐相伴的身影,眼底是藏不住的滿足與歡喜。他知道,她心冷如冰,百萬年來,從未對任何事物動過半分心。而這隻小狐,是唯一的例外。沒有人知道,這並非普通靈狐。那是他以自身肋骨為引,以長生山頂百萬年積雪埋藏千年,歷經兩世輪迴,耗盡萬年修為,方才煉化而成的靈物。是他的骨,是他的血,是他的一半神魂。他不敢以真身靠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化作一隻狐狸,守在她身邊,暖她那顆冰封了百萬年的心。而這一切,夕顏一無所知。光鏡之中,畫面一幕幕閃過。是她抱著小狐在槐樹下小憩,是小狐偷了她的點心,逗得她眼底微漾,是她為小狐梳理毛髮,是他躲在暗處,靜靜看著,滿心歡喜。所有的片段,所有的時光,全都是她。錦瑟站在原地,早已淚流滿面。她從不知道,星河是她,夕顏亦是她。從始至終,都只有她一個人。她從不知道,他愛得這般深沈,這般卑微,這般不顧一切,甚至不惜抽肋骨、化靈狐、三次開啟輪迴,自毀神力,只為能再陪在她身邊一段時光。她曾天真地以為,只要她足夠溫柔,足夠耐心,足夠好,總有一天能走進他的心。如今看來,真是可笑至極。他的心,早已被一個人佔得滿滿當當,再也容不下任何人,連一絲縫隙,都未曾留下。“即便是一廂情願,即便是沒有結果…… 可我也早已無藥可救了,你知道嗎?”她望著光鏡中那個意氣風發、滿心滿眼都是夕顏的少年,笑中帶淚,輕聲自語。這些太過美好、也太過刺眼的記憶,她終究沒有勇氣再看下去。錦瑟擦乾眼淚,最後看了一眼滿室的舊物,轉身倉皇逃離。她不敢留下,也不能留下。待錦瑟離去半柱香之後。

密室半空之中,那枚憶魂珠光芒驟變,從澄澈白光,轉為一片刺目的血紅。血色光芒一閃而逝。方才消失的華年,緩緩從光芒之中踏出,重新出現在密室內。

他臉色依舊蒼白,頭痛卻已平息了不少,眼底深處,殘留著幻境之中的溫柔與眷戀。每一次進入憶魂珠,重溫那些與她相伴的時光,都是支撐他走過萬載歲月的源泉。是他的執念,也是他的命。華年抬手,將空中的血色憶魂珠輕輕握在掌心,低頭,在珠面落下一個極輕、極虔誠的吻。“再等等我。”“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了。”密室之中,一片寂靜。唯有牆上的畫像,靜靜望著他,目光清冷,一如當年。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