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船清夢攬星河》第 79 章 山南的竹屋裡(1)

作者:瑾辰宇·7小時前

第 79 章

山南的竹屋裡,失去了當年的熱鬧,總是帶著三分溼冷、七分寂寥。那團蜷縮在軟草窩裡的雪白身影上,早已沒了當年的蓬鬆靈動,毛髮沾滿了泥汙與草屑,原本順滑的絨毛糾結成縷,幾處深淺不一的傷口滲著淡粉色的血痂,在純白的皮毛上顯得格外刺目,唯有那條孤零零的尾巴,無力地搭在身側,偶爾輕輕顫一下,洩露出幾分殘存的生機。這是清夢,或者說,是褪去了九尾靈狐光環、只剩一尾殘軀的清夢。偌大三界,四海八荒,他竟找不到一處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唯有冥冥之中一股執念牽引著他,跨過千山萬水,來到了這裡。那座竹屋,是他同夕顏初到嵐峴山時,以仙力築成的,簡單樸素,沒有雕樑畫棟,沒有仙霧繚繞,只有幾間竹房,一個小小的庭院,庭院裡種著幾株山茶花,還有一口竹爐,以往平日裡,夕顏便在這裡煮茶、看書、打坐修煉,他便陪伴在一側,不曾想數十萬年過去了,最後竟成了自己漂泊的容身之所。清夢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慢慢挪到屋前那片最柔軟的青草地裡,伸出粉嫩的舌頭,一下一下輕輕舔舐著身上的傷口。粗糙的舌面劃過結痂的皮肉,傳來陣陣刺痛,可他卻毫不在意,只是望著那間熟悉的木屋,渾濁的幽藍眼眸裡,漸漸泛起一絲孩童般純粹的笑意。真好,終於回來了。哪怕只剩一尾,哪怕靈力盡失,哪怕滿身傷痕,能回到這個留有她氣息的地方,便足夠了。連日奔波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四肢百骸都透著散架般的痠痛,清夢再也支撐不住,緊緊蜷縮成一團,把腦袋埋在尾巴底下,伴著山間的風聲與蟲鳴,沈沈睡去。這一覺,他睡得無比安穩,彷彿數月的顛沛流離,都在此刻煙消雲散,夢裡全是當年在竹屋,她溫柔撫摸他頭頂的溫度,是她清冷嗓音裡難得的軟意,是那段被他珍藏了百萬年的時光。

與此同時,九天之上,芳華殿。滿樹槐花再度盛放,雪白的花瓣層層疊疊,綴滿枝頭,微風一吹,便如雪般紛紛揚揚落下,鋪滿了殿前的白玉臺階。夕顏倚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指尖輕捏著一隻白玉酒壺,淺啜著陳年酒釀,目光望著漫天飛舞的槐花瓣,眼底滿是化不開的迷茫。自她甦醒歸位以來,周身總是縈繞著一股莫名的牽引,彷彿體內藏著另一個靈魂,不受控制地帶著她去往一個個陌生的地方。先是靈氣氤氳的百花谷,谷中奇花異草遍地,可她踏進去的那一刻,心口便驟然抽痛,眼角不受控制地滾落淚珠,連她自己都不解這份悲從何來;後是清澈見底的清雅泉,泉水甘甜凜冽,她蹲在泉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腦海中卻閃過模糊的片段——一隻白狐在泉水中嬉戲,濺起層層水花,而她就站在一旁,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這樣的情形越來越頻繁,從前的她,身為上神,歷經百萬年風霜,心性淡漠如冰,從不曾多愁善感,更不會輕易落淚。可如今,一點點陌生的觸動,便能讓她心緒翻湧,平添了許多凡塵俗人才有的七情六慾。她清楚地知道,這不是她本身的情緒,而是潛藏在她神魂深處,另一段被封印的記憶在作祟。夕顏近來常常陷入沈睡,夢裡總有一個模糊的身影,那個身影總是頻繁第出現在芳華殿裡。夕顏抬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胸腔裡有力的心跳,輕聲自語:“你的執念是什麼呢?”她試圖凝神探尋,想要撬開那段被藏匿的記憶,可每當她的神魂觸碰到那層屏障,夢裡的身影便會警覺地將所有痕跡抹去,不給她半分窺探的機會。那份記憶像是被牢牢鎖在心底,只在不經意間,漏出零星碎片,讓她越發好奇,也越發悵然。“你也在芳華殿居住過對不對?你和那隻小狐狸,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往?”夕顏喃喃低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壺外壁,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畫面一閃而過,心口又是一陣莫名的拉扯,酸澀、難過、不捨,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又是這種感覺……”夕顏蹙起眉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來是近日心緒不寧,該好好入定休養一番了。她緩緩閉上雙眸,運轉仙力平覆心緒,可意識卻漸漸模糊,再次墜入了夢境。這一次的夢境格外清晰,她立在溪水之畔。溪水澄澈透亮,粼粼波光漫過青石,周遭草木蔥蘢,清風攜著草木幽香緩緩拂來,流水叮咚輕響,景緻清寧雅緻,既無塵世喧囂,也無天宮浮華。可這份美好轉瞬即逝,下一秒,靈溪驟然斷流,水光潰散,草木迅速枯萎,整片溪谷盡數崩塌,濃稠的黑暗鋪天蓋地朝她席捲而來。“唔!”夕顏猛然驚醒,坐直身子,胸口劇烈起伏,心臟砰砰狂跳,彷彿要衝破胸膛一般,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方才夢境裡的崩壞感,真實得讓她心悸。“你想去那兒?”夕顏平覆著呼吸,自問自答。她知道,這是神魂深處的執念在呼喚她,那個星河漫天的地方,一定藏著至關重要的秘密。她越是想回憶夢境的細節,那段記憶便藏得越緊,這種矛盾又詭異的感覺,非但沒有讓她退縮,反而勾起了她心底的探究欲。夕顏抬手輕撫胸口,淡藍色仙力流轉而過,煩亂的心跳瞬間平覆。她起身,周身泛起淡淡的光暈,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衝破芳華殿的殿門,朝著夢境中指引的方向疾馳而去。穿過層層雲海,越過人間萬里山河,不過須臾片刻,便抵達了那片夢境中的秘境。

山風拂過,漫山草木低伏,靈溪嗚咽,山河靜默。她轉瞬立在嵐峴山那方無字孤墳前。墳前野草歲歲枯榮,一派清寂蒼涼。夕顏緩緩屈膝,指尖輕觸微涼黃土,輕聲道:“師尊。”四下風聲沈寂,不聞半分回應。抬眸望去,七峰空蕩,山門寥落,往昔笑語早已隨風消散。於如今的她而言,此間種種不過一場渡神之劫,凡塵牽絆本應盡數滌除。可神魂深處,總有一縷難以言喻的情愫縈繞,那段滾燙壯烈的過往,從未真正淡去。她望著空茫山野,語聲淡靜,不帶波瀾,唯有一絲沈斂的敬意:“諸位,一路辛苦了。嵐峴,會一直延綿。”語畢,她直起身形,再無停留,衣袂臨風,默然轉身離去。神眸澄澈無波,只留空山長風,兀自迴盪。不過頃刻,便已移步山間深處,那竹屋依舊靜立原處。昔年離去之時,她便以神力佈下隱障,隔絕塵囂與窺探,任憑歲月流轉,屋舍分毫未改。竹門半掩,青竹覆著薄塵,簷下蛛絲輕垂,一室清寧寥落。她緩步走近,指尖未觸門扇,只以神念掃過屋內陳設,桌案、竹蓆、舊物皆停留在舊日模樣,看著眼前的一切,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隻雪白的九尾靈狐,夕顏依稀記得他身姿挺拔,眼眸幽藍,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金光,神態沈穩卻又透著幾分狡黠。雖說身為上神,她早已無需依靠睡眠休養神魂,可連日來的心緒不寧,讓她倍感疲憊,尋一處地方入定養神,也是好的。夕顏推開虛掩的竹門,一如當年的模樣。她沒有點燈,任由星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側身躺在石床上,閉上雙眸。許是這方秘境的氣息太過安心,許是木屋中的殘留氣息讓她放鬆,這一次,她沒有陷入紛亂的夢境,而是真正進入了熟睡狀態,彷彿要將這萬載沈睡缺失的安穩,一次性補回來,一覺睡到天荒地老。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之間,夕顏感覺到有一道溫熱的氣息靠近,一隻輕柔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頂,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像是在觸碰稀世珍寶。那感覺太過熟悉,太過溫暖,彷彿刻在神魂深處,百萬年不曾忘卻。

一聲清泠的輕笑響起,帶著幾分寵溺,幾分無奈,還有深藏的心疼。“百年萬年不見,越發調皮了。好好的九尾,竟也被你熬成了一尾,現今怕是連化形都難了吧。”熟悉的嗓音傳入耳中,清夢緩緩睜開了雙眼。入目的是一張清冷絕美的容顏,淡紫色仙袍曳地,眉心藍色圖騰流轉著微光,肌膚勝雪,眉眼間依舊是那副疏離高貴的模樣,可看向他的眼神里,卻盛滿了他期盼了百萬年的溫柔。是她。

清夢整個人都僵住了,幽藍的眼眸裡瞬間蓄滿了淚水,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他以為自己還在夢中,可鼻尖縈繞的蓮心清香,掌心感受到的真實溫度,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夢,她真的來了,真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夕顏小心翼翼地將這團髒兮兮的小狐狸抱進懷裡,指尖輕輕拂過它身上的汙痕與傷口,眼底滿是心疼。她從未想過,他們闊別十萬年的重逢,竟是這般場面。當年那個靈動可愛、靈力高強的九尾靈狐,如今變得這般狼狽,毛髮髒亂,傷痕累累,九條尾巴只剩一條,連睜眼都透著疲憊,可想而知,他經歷了多少磨難。她的指尖泛起淡金色的神光,溫柔地從狐狸的頭頂緩緩滑到尾尖,神光所過之處,汙垢盡數消散,傷口瞬間癒合結痂,痂皮脫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肌,糾結的毛髮重新變得蓬鬆雪白,原本黯淡的幽藍眼眸,也漸漸恢覆了神采。“小狐狸。”夕顏低頭,她突然想要知道,這百萬年來,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她緩緩將掌心放在清夢的眉心處,淡藍色仙力緩緩注入,試圖探尋他的記憶。隨著仙力的注入,清夢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入夕顏的腦海中一幕幕往事幀幀浮現,在夕顏眼前鋪展開來。心口驟然一陣抽緊,她語聲淺淡,聽不出太多悲慼,只餘下一縷難解的悵然:“何苦做到這般地步。” 神念微動,壓下那縷異樣心緒。過往皆是塵緣,不料對方傾盡所有,她難以理解,卻又在靈魂深處生出一絲微弱的動容,似有什麼東西,在冰冷神格之下悄然震顫。夕顏收回手掌,神情覆雜地看著懷裡的清夢,原本平覆下來的心,卻不受控制地加快,砰砰直跳,比先前夢境驚醒時還要劇烈,似乎有什麼潛藏的情緒,再也壓制不住。“難道是她?”夕顏壓了壓胸口,輕聲自語。她知道,這份劇烈的心跳,這份濃烈的情緒,不僅僅是她的動容,更是神魂深處,那個被封印的記憶,那個不一樣的她。夕顏輕輕將清夢放在屋內柔軟的毛毯上,小心翼翼地為他掖好邊角,希望他能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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