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火少年
又是一年一度嵐峴山大開山門、招收外門弟子的日子。整座仙山褪去了往日的清幽靜寂，山間雲路豁然敞開，山下四方慕名而來的求道子弟絡繹不絕，沿著蜿蜒山道緩步而上。仙山靈氣氤氳，古木蒼勁蔥蘢，靈溪繞谷叮咚流淌，原本只餘清風鳥鳴的嵐峴山，今日多了幾分少年人聲，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自江望月拜入雲衍門下，成為五師弟之後，已有數年光景，嵐峴山再未曾遇上天賦卓絕、根骨上乘的可塑之才。前來應試的大多隻是尋常俗世子弟，資質平平，根骨普通，勉強夠得上外門入門標準，卻無一人能入親傳弟子的眼界，更無人能讓雲衍動心破格收錄。
這幾年裡，大師姐蘇念潛心修行水系靈功，日日守在靈溪之畔，引靈泉潤澤山根，安撫地脈暗流；二師弟沈清辭醉心劍道，每日立於演武場臨風練劍，劍心日漸沈穩純粹；三師姐顧長安專注識人觀心，通透清明；四師弟顧長寧沈心鑽研陣法禁制，常年遊走山林地底，推演陣紋；五師弟江望月隨性不羈，潛心修習蠱道，馴服本命蠱蟲。平日裡，五人各有修行本分，晨昏作息井然有序，各自守著一方清修之地，互不打擾，潛心悟道，安穩度日。直到今年，溫清弦決意要正式拜入雲衍門下，成為親傳弟子之一。
溫清弦本是雲遊山野的散修，精通音律，以琴入道，容貌清麗，極致愛美，平日裡最愛棲身繁花幽谷，撫琴自樂。她天賦出眾，遠超山間普通應試弟子，只是比起蘇念、沈清辭五人，稍遜一籌，屬於中上之資，與頂尖天驕尚有差距。隨著同五人的相處，她生出了想要留在嵐峴山長久修行的意願，便決意參加一年一度的入門甄選，踏過三重考核，名正言順拜入雲衍門下。得知溫清弦要下場參加收徒大典的三重試煉，其餘五人一時都生出了幾分好奇與興致。往年收徒皆是尋常庸才，無甚看點，今年有琴道天賦出眾的溫清弦同場應試，眾人便暫且放下日常修行，結伴下山，立於山門側的觀景石臺上，靜靜圍觀此次收徒考核的全過程。
嵐峴山收徒規矩千年未改，森嚴公正，不分出身貴賤，不看容貌家世，但凡想要入山修仙求道者，一律統一參加三重入門考驗，除天賦絕高、心性絕佳，被雲衍選中之人可破例，其餘必須一步一步走完試煉流程，憑自身本事定去留，合格者可入外門，拔尖者才有機會被各峰峰主看中，收入親傳門下。
也就在收徒大典開啟的這一日午後，原本和煦恬靜的山風毫無徵兆間驟然狂卷而起，卷著林間枯葉簌簌翻飛，漫天浮塵輕輕漾開。山巔流雲陡然翻湧聚攏，層層疊疊沈壓而下，暮色漫過千峰萬壑，給整座嵐峴山蒙上了一層靜謐又肅然的氣息。就在風起雲湧之際，一股沈斂清逸、自帶山野荒火氣息的渾厚氣韻，自山下茫茫荒野深處緩緩升騰而上。這股氣韻溫潤不張揚，內斂不凌厲，沒有修士刻意外放的凌厲鋒芒，卻如山野燎原餘火，厚重沈凝，暗含一絲灼熱暖意，緩緩漫上山巒，縈繞在山門四周。氣息所過之處，山間草木微微震顫，陰寒戾氣悄然避讓，靈溪流水似被那一縷溫熱氣息浸染，微微滯緩了流淌的節奏。“好沈穩內斂的道韻根基，氣息裡還帶著一絲天生火性底蘊。”演武場上，沈清辭恰好收劍立定，白衣臨風，目光越過層林雲霧，遙遙望向山下蜿蜒山道，清冷眉宇間浮起幾分訝異。以他的眼界，一眼便能看出，來人年紀不大，卻心性沈穩，底蘊紮實，絕非尋常俗世應試子弟可比。顧長安緩步立在石臺邊緣，雙眸微凝，與生俱來的識人神通悄然運轉，凝神望向山下來人，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山下一名少年正緩步而來，骨子裡帶著火性剛烈，底蘊不俗，想來是前來參加入門考核。”話音未落，顧長寧指尖悄然輕撚，袖中隱伏的陣紋微光隱隱流轉。山間深埋在草木土石之下的防禦、甄別雙重陣法瞬間層層亮起，無形陣紋如蛛網般鋪展整座山徑，悄然開啟山門初篩，靜靜考驗著來人的心性、定力與氣息底色。眾人目光皆投向山道盡頭，好奇這位突然出現、氣韻不凡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來歷。這位新來的少年，便是往後嵐峴山最小的七師弟 ——厲燼。
山道林間薄霧緩緩散開，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不急不緩地朝著山門走來。
少年約莫十三四歲年紀，身形清挺修長，骨架利落分明，沒有半分孱弱怯懦。肌膚是常年沐山風、伴野火、宿山林養出的淺蜜色澤，硬朗乾淨。眉眼輪廓凌厲分明，瞳色深黑透亮，眉宇間帶著山野獨有的桀驁清冷，又藏著火性與生俱來的執拗剛烈。周身沒有刻意外放的靈氣，卻隱隱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息，靠近便能感受到那股與生俱來的荒火底蘊。他身著一身粗布素色長衫，衣料樸素簡單，邊角沾著山野草木碎葉與淺淡風塵，皆是一路徒步穿行荒野留下的痕跡。行路步履從容有度，脊背挺得筆直，自帶一股不卑不亢的傲骨。行至山門陣法籠罩範圍，感應到無形的陣法威壓漫身而來，他不慌不避，不躁不餒，既不逞強硬闖，也不怯懦後退，只穩穩駐足山道中央，目光平靜望向山門方向，安靜等候，準備同一眾求道子弟一道，參加嵐峴山一年一度的入門甄選。厲燼常年獨居山野，靠著天生荒火體質自保，驅散瘴氣，避讓妖邪，在荒嶺之中安穩長大。不懂仙門繁文縟節，卻分得清是非善惡，心性耿直倔強。近日方圓百里妖獸躁動，山林戾氣滋生，常有陰邪瘴氣瀰漫村落，百姓惶恐不安。他憑自身火性本能，感知到這片天地隱隱有不安蟄伏，而云海繚繞的嵐峴山靈氣清正，氣場安穩，是方圓百里唯一能鎮住躁動、庇護生靈的清修福地。於是他收拾簡單行囊，辭別林間鳥獸，循著靈氣脈絡一路尋來，不求捷徑，不攀人情，只想堂堂正正參加入門考核，習得正統修仙本事，往後守護山下村落，安護一方生靈安穩。石臺之上，蘇念目光落在山道中的厲燼身上，心底莫名生出一絲彆扭感。她生性溫潤如水，待人謙和柔軟，素來不喜太過剛烈桀驁的性子。可眼前少年周身那股灼熱疏離的氣場，執拗冷硬的眉眼，偏偏和自己如水般溫和的性子格格不入，第一眼望去，便隱隱心生牴觸，莫名覺得難以相處。顧長安凝神看向厲燼，輕聲開口：“此子心性極硬，火性入骨，正直良善，只是太過執拗傲氣，不懂變通。天賦中上，遠超尋常應試子弟，足以和溫清弦比肩。”顧長寧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帶著幾分讚許：“身處山門陣法威壓之下，心神不亂，站姿沈穩，定力根基極佳，單憑這份心性，便已勝過大半俗世子弟。”沈清辭亦是淡淡點頭：“性子剛烈，底蘊沈穩，是可塑之才，只是太過稜角分明，需歲月修行磨去幾分傲氣。”幾人閒談之間，山下應試子弟已然齊聚山門之外，人數眾多，少年少女齊聚一堂，皆是懷著仙門夢想，等候考核開啟。溫清弦一身素雅長裙，懷抱古琴，立於人群之中，氣質清麗出塵，與周遭俗世子弟格格不入，卻依舊安然靜待，準備依規參加三重試煉。
不多時，山門執事弟子高聲宣告，嵐峴山年度收徒三重考核，正式開啟。嵐峴山三重考核萬年不變，一為心性試煉，入通用幻境，直面自身過往坎坷、執念心魔，守住向善本心，不怨命運，不墮戾氣；二為定力試煉，同赴後山寒崖，所有應試弟子一同靜坐三日三夜，耐孤寒，守清寂，摒除外界浮躁干擾；三為道心試煉，當眾立下修行初心，明辨正邪善惡，修道不為浮華虛榮，唯求修身守正、護佑蒼生。所有應試弟子不分出身、不分天賦，同一幻境、同一寒崖、同一誓禮，規則一視同仁，標準一模一樣。溫清弦與厲燼同列眾人之中，一同踏入心性幻境。幻境之內，每人所見皆是心底最放不下的執念與過往。不少普通子弟被幻境悲歡牽動心緒，心生怨懟、怯懦、貪念，紛紛中途落敗出局。溫清絃琴心通透，心境清雅，看淡塵世浮沈，任憑幻境幻象百般流轉，自始至終心神寧靜，以琴韻定心，安然闖過第一關。厲燼身處幻境，眼前浮現的是年少孤苦無依、獨自漂泊山野、目睹村落受妖獸侵擾流離失所的畫面。他性子剛烈，卻本心向善，雖心生感慨，卻不怨命運孤苦，不恨世道涼薄，憑著執拗堅定的心性，守住本心不動搖，亦穩穩闖過心性試煉。二人天賦本就高於常人，試煉之路從容許多，卻依舊腳踏實地，依規闖關，沒有半分僥倖與敷衍。隨後的定力試煉，後山寒崖之上擠滿了應試子弟。秋風蕭瑟，寒意浸骨，荒寂無人，唯有風聲簌簌。不少子弟耐不住孤寒寂寞，心神浮躁，半途起身放棄；還有人受旁人焦躁情緒感染，道心渙散，難以靜坐。
溫清弦尋一處安靜石崖，盤膝而坐，心境空靈，伴著心底琴韻安然入定，不受周遭紛擾。厲燼則獨自靜立崖邊，周身隱隱散出一縷微熱氣息，悄然抵禦崖間寒涼。他性子本就耐得住孤寂，盤膝端坐，心如磐石，不與旁人攀比，不被外界躁動牽動，三日三夜紋絲不動，穩穩撐過定力一關。最後的道心立誓，所有闖過前兩關的子弟齊聚山門前，依次當眾立下修行初心。大多子弟誓言空洞，貪圖仙途長生、修為高強、地位尊崇；唯有溫清弦與厲燼二人，字字懇切，心聲真摯。溫清弦言此生修道，只為以琴悟道，安魂寧心，守山間清寧，伴四時繁花；厲燼則直言修道不為虛名浮華，只願憑自身荒火之力，鎮邪驅煞，庇護蒼生，守一方山河安穩。
二人道心端正澄澈，遠超同批應試子弟三重考核落幕，各路執事弟子整理好試煉名錄與資質品級名冊，一一彙總，鄭重呈報至清霄殿。
雲衍一襲素白道袍臨風而立，靜立在清霄殿門前，身姿清逸出塵，氣度淵渟嶽峙。他緩緩翻閱名冊，眸光淡淡掃過一眾應試子弟的根骨、心性與試煉表現。
嵐峴山綿延千峰，除主峰清霄殿由雲衍坐鎮之外，其餘各座靈峰皆有峰主鎮守，每一位都是修為深不可測的老前輩。歷年收徒，皆是各峰主自行遴選資質尚可、心性端正者，收入各自峰下做門下弟子，培植後輩，傳承道統。唯有天賦最為卓絕、心性最為純粹，遠超普通峰內可塑之才的翹楚，才會被主峰雲衍看中，收入親傳門下。此番年度大比試煉，英才寥寥，只有少部分資質尚佳的被各峰峰主看中，納入各自峰下修行。溫清弦與厲燼二人，屬中上頂尖資質，心性澄澈端正，底蘊遠超一眾普通弟子，氣韻根骨已然超脫各峰收錄標準，足以列入主峰親傳之列。一眾峰主齊聚清霄殿外，皆是須發飄然、氣場沈凝的得道高人，目光落在溫清弦與厲燼身上，暗自頷首讚許，雖有不捨，卻無一位峰主上前爭搶。眾人心裡都通透明白：這二人天資心性皆是上乘之選，實屬難得璞玉，唯有云衍這般修為深湛、眼界格局超凡的山主親自調教，方能不埋沒其根骨潛質。再者眾人皆知，雲衍早有定言，親傳弟子只收七人，今日便要收最後兩位，立下關門之誓，往後此生再不收錄親傳門徒。一眾峰主皆是老成持重之人，自然樂意成全。把這最後兩份名額讓給山主圓滿收徒，自此主峰親傳滿員封榜，日後再出天賦驚豔的絕世奇才，便再無主峰名額可爭，盡數歸由他們各峰自行遴選收入門下，兩全其美。
隨後，雲衍當著各峰峰主、山門執事與所有應試弟子的面，正式收溫清弦為六弟子，收厲燼為座下關門七弟子。自此之後，便不再收錄任何親傳弟子，潛心守山悟道，護佑山門安寧，將餘下心血盡數培育已有七名門人。眾人依入門先後、試煉入山次序，依規排定輩分，井然有序：蘇念入門最早，溫婉和善，心懷悲憫，為大師姐；沈清辭修行根基最深，劍心純粹，端方沈穩，位列二師弟；顧長安天賦特異，慧眼識人，位列三師姐；顧長寧精擅陣法禁制，心思縝密，沈靜內斂，默默鎮守山門禁制，位列四師弟；江望月蠱道天賦出眾，看似散漫實則重情護短，位列五師弟；溫清弦經山門統一考核脫穎而出，琴心清雅通透，以琴入道，位列六師姐；厲燼同規應試闖關，天生荒火體質，性子執拗剛烈、正直有擔當，位列七師弟。至此，嵐峴山主峰雲衍座下七名親傳弟子，全員圓滿聚齊。
秋風漫過群峰，捲起林間金紅落葉，清霄殿簷角靈鈴隨風輕響，清越悠長。夜色漸深，一輪皓月懸於蒼青天幕，清輝如水遍灑嵐峴群山。晚風攜著木葉清香掠過峰巒，只剩山間靜謐悠遠。雲衍攜七位弟子移步峰頂，青石長案上早已擺好玉壺清釀、山珍素點，周遭古松虯枝橫斜，月影斑駁落於石上，意境清寧。八人依輩分依次落座，雲衍居於主位，白衣沐月，神色溫雅平和。七位弟子分列兩側，各有風姿，默然圍坐月下。玉壺傾酒，琥珀酒液潺潺入盞，漾開圈圈淺淺漣漪。山風拂過衣袂，林間落葉簌簌輕飄，遠處清霄殿的靈鈴餘音悠悠漫來，沖淡了幾分寂靜。雲衍抬手執盞，目光緩緩掃過身前七名弟子，從溫婉悲憫的蘇念，到沈穩持劍的沈清辭，再到性子剛烈年少氣盛的厲燼，眼底盛著月色，也盛著滿心安穩。“今日你們七人聚齊，入我門下，往後便是血脈相連、同根同源的同門至親。” 他聲音清和，隨晚風緩緩傳開，“嵐峴山從此便是你們立身安命之所，往後修行路上，風雨相伴，禍福相依。”眾人皆斂神靜聽，齊齊頷首。蘇念輕聲應道：“弟子謹記師尊教誨，必會照拂諸位師弟師妹，守好山門本分。”沈清辭舉杯微躬：“我等定潛心悟道，勤勉修行，不負師尊栽培，不負嵐峴山盛名。”江望月晃了晃手中酒盞，一改平日散漫，笑著打趣：“如今咱們湊齊七人，往後山中歲月也熱鬧多了，閒來論道品酒，倒也快活。”顧長安莞爾一笑，眉眼靈動：“望月倒是自在隨性，只是修行亦不可懈怠。”顧長寧安靜坐在一旁，聞言淡淡附和：“同門同心，山門禁制由我看護，必保峰內安穩無虞。”溫清弦指尖輕拂身前琴身，月色落滿琴絃，語聲清雅柔和：“清弦往後願以琴音安神渡心，伴諸位同門同修共進。”唯有厲燼性子耿直剛烈，起身拱手正色道：“我天生性子執拗，往後若有行事不周之處，還望師尊、諸位師兄師姐多多提點。”雲衍聞言微微頷首，眸中含著笑意，舉杯示意眾人：“今日不必太過拘謹。我在此囑咐幾句，你們且記在心底即可。”他目光鄭重，緩緩叮囑：“修行之路漫漫，大道無情，卻人情有義。往後你們同門之間，可爭道行，可論劍道，卻不可心生嫌隙、彼此猜忌。在外歷練，需心存仁善，守本心，明是非，不可恃修為欺凌弱小；歸山之中，便守這一方青山，彼此扶持，相互照拂。”“我自此閉門收徒，再無親傳門人，餘生心血，皆傾注於你們七人身上。願你們初心不改，道心穩固，來日共護嵐峴，共守山河。”話音落，雲衍舉杯一飲而盡。七人聞言心中皆生動容，紛紛舉盞相敬，杯盞相碰叮咚輕響。酒香混著草木清芬在月下漫開，晚風溫柔，明月高懸。眾人不再拘謹，閒話漫談，聊起入門試煉的趣事，說起各自修行的感悟，山間笑語淺淺散落。八人月下對酌，有師尊諄諄囑咐，有同門閒話閒談，清風為伴，明月為鄰，青山為家。一席清酒，七名門徒，一位師尊，從此嵐峴山月圓滿，師門人心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