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渡寂
盛夏將盡，嵐峴山早已褪去初夏的燥熱喧囂，漫山層林暈染出深淺錯落的濃翠與清蒼。千峰疊巒靜立雲海之間，流雲平鋪舒展，宛如一匹綿軟素潔的白綿，悠悠纏繞在山腰峰脊，隨風緩緩浮動，生出幾分縹緲出塵的仙氣。山間靈溪蜿蜒穿山繞谷，溪水澄澈見底，水底卵石圓潤瑩潤，清流叮咚作響，終日不絕。兩岸草木繁茂，青枝翠葉垂落溪面，偶爾有細碎花瓣隨風飄落，隨流水緩緩盪漾，添了幾分悠然詩意。山間靈氣氤氳醇厚，吸一口便覺心神澄澈，雜念盡消，不愧是隱於塵世之外的清修福地。自江望月曆經山門三重考核，正式留在嵐峴山潛心修行後，雲衍座下五位親傳弟子已然齊聚清霄殿許久。
歲月緩緩流淌，日子過得安穩而規律。眾人早已形成默契十足的日常作息：每日天微亮，晨霧未散，便各自起身晨起修法，沈清辭立於演武場臨風練劍，劍意清冽沈穩；顧長寧隱入山林地底，推演陣紋、加固山門禁制；顧長安靜坐崖邊磐石，閉目以慧眼觀山間氣運流轉；蘇念守在靈溪之畔，引水系靈氣溫潤山根地脈，安撫大地深處隱隱的躁動；江望月則獨闢一處僻靜林間，靜心調和體內蠱氣，與腰間蠱罐朝夕相伴，慢慢馴服躁動的蠱蟲。午後時分，眾人常會齊聚清霄殿庭院，圍坐石桌旁論道研學，品讀仙門典籍，探討修行感悟。閒暇無事時，便結伴往後山靈溪畔看靈龜慵懶休憩，或是去往演武場切磋修為，彼此砥礪，共同精進。
這般朝夕相伴、同修共悟的日子安穩閒適，同門之間情誼日漸深厚，可冥冥之中，整座嵐峴山依舊隱隱缺了一縷獨特氣韻。那是一種能撫平人心浮躁、消解隔閡不悅、調和山間靈氣、溫柔包容萬物的清雅韻味，似琴似韻，似風似月，無聲無息，卻至關重要。雲衍近日常獨自靜立在清霄殿山門之前，白衣臨風，身姿清逸出塵。他雙目輕闔凝神，指尖緩緩撚動一枚傳世古樸龜甲，眸光深邃悠遠，常常久久望向山外西南方向的幽谷深處。
連日來，總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琴音，自那片隱秘幽谷之中悠悠漫溢而出。這琴音十分特別，不張揚凌厲，不悲慼哀婉，也無刻意賣弄的浮華曲調。它恰似山間深夜流泉映月，又如松風穿林拂葉，清靈婉轉，澄澈乾淨，帶著天然的大道韻律，終日縈繞在嵐峴山的山巒溝壑之間，久久不散。琴音所過之處，有著難以言喻的奇妙力量。山間偶爾浮動的隱晦戾氣，會隨著琴韻緩緩斂息消散；漫山草木受琴音滋養，靈氣愈發充盈內斂，枝葉愈發蒼翠繁茂；就連後山靈溪裡常年慵懶浮水的靈龜，每逢琴音響起，便會靜靜伏在青石之上，閉眸凝神，似在靜心聆聽，一派安然祥和，毫無往日嬉鬧慵懶之態。懂琴之人一聽便知，撫琴者絕非尋常山野自娛之輩，乃是真正精通音律、以琴入道的高人。山內，蘇念、沈清辭、顧長安、顧長寧、江望月五人，早已早早察覺到這縷憑空而來的琴音。
白日潛心修行之時，那清淺婉轉的琴音總會若有若無縈繞耳畔，絲絲縷縷沁入心神，讓人自然而然靜下心來，摒棄雜念，修行之時事半功倍，道心愈發穩固澄澈。待到夜裡萬籟俱寂，眾人靜坐殿內打坐調息，琴音便隨著山間晚風輕輕漫入殿宇，溫柔綿長，悄然撫平修行途中滋生的心魔躁動，消解修行瓶頸帶來的煩悶鬱結。就連平日裡性子桀驁難馴、體內蠱氣極易躁動失控的江望月，也會在這縷琴音之中慢慢沈靜下來，體內翻騰亂竄的蠱氣漸漸溫順安分，不再肆意衝撞經脈心神。廊下晚風輕拂，樹影婆娑。江望月斜倚在硃紅廊柱之上，身形慵懶隨性，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著腰間懸掛的黑色蠱罐，往日里渾身自帶的桀驁戾氣淡去大半，眉眼難得鬆弛平和，少了幾分疏離戒備，多了幾分安然閒適。他側耳聽著風中流轉的琴音，忍不住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探究與好奇：“這琴聲清靈婉轉，綿遠悠長，究竟是從何處而來？好生奇妙，聽著心底莫名安穩沈靜，連體內平日裡安分不住的蠱氣，都乖乖斂了動靜，不再胡亂竄動。”顧長安立於一旁，素色衣裙隨風微揚，她慧眼輕輕闔起，神識悄然延展，順著琴音流轉的軌跡，遙遙探向山外那片西南幽谷。片刻之後，她緩緩睜開眼眸，眸光澄澈通透，輕聲道出其中端倪：“就在山外百里之外的隱秘幽谷之中，有一位女子獨居在此撫琴。她外表看似清冷寡言，疏離淡漠，不願輕易入世與人相交，可內裡心性通透靈動，藏著不為人知的鮮活爛漫，只是不輕易在外人面前展露罷了。”沈清辭恰好收劍而立，白衣勝雪，身姿挺拔如青松，立於院中青石之上。山風拂動他衣袂翻飛，眉眼清俊溫潤，帶著與生俱來的端方沈穩。他望著西南幽谷的方向，神色淡然，輕聲發問：“她明明身在山外幽谷，與我嵐峴山相隔甚遠，為何琴音日日盤桓山巒之間，久久不散，彷彿刻意縈繞此地一般？”顧長寧緩步走來，神色依舊沈靜內斂，語氣平穩無波，一語便點破其中緣由：“想來是此間緣故。嵐峴山天地靈氣充沛醇厚，山景清絕雅緻，雲霧繚繞，草木蔥蘢，乃是難得的清修福地。她本是四處雲遊的閒散之人，途經此地，被山間濃郁靈韻與絕美景緻吸引，便暫且駐足幽谷，閒來無事隨心撫琴自娛，琴音隨性而發，自然終日縈繞山巒。”蘇念歪著小巧的腦袋，清澈眼眸亮晶晶的，滿心好奇與嚮往，一瞬不瞬望著西南幽谷的方向，軟糯的嗓音帶著幾分雀躍：“那一定是位長得極漂亮的姐姐吧？她彈的曲子太好聽了，溫柔又空靈，聽得人心都軟軟的。我好想過去見見她，跟她說說話，好好聽她彈琴。”幾人正說著話，雲衍恰好踏著晚風緩步走來。一身素白道袍纖塵不染，周身縈繞淡淡靈氣，氣質溫潤如玉，出塵淡然。聽聞蘇念想要貿然前去拜訪，他當即溫聲輕聲勸阻，語氣柔和，卻帶著幾分妥帖周全：“不可貿然前去打擾。人家偏愛清靜閒居，隨性撫琴，本就不喜喧鬧應酬，我們貿然登門，反倒擾了人家的清淨，順其自然，不必刻意強求相見便好。”“哦……” 蘇念乖巧地低低應了一聲，澄澈眼眸裡掠過一絲小小的失落，卻也十分懂事，不再執意要去，只安安靜靜站在一旁，默默聽著風中流轉的琴音。
就這樣，那縷空靈清雅的琴音，一連縈繞嵐峴山整整七日，從未間斷。朝隨山間晨霧嫋嫋而起，暮伴西天落日緩緩而沈。白日里的琴音清潤明快，靈動悠揚，絲絲縷縷滋養山間草木靈韻，平覆山野間潛藏的隱晦戾氣，讓整座仙山愈發安寧祥和；入夜後的琴音則添了幾分微涼婉轉，溫柔綿長，悄然安撫眾人修行心魔，斂盡塵世浮躁與心緒鬱結。七日時光悄然流逝，五位弟子日日伴琴修行，心境、定力、修為都在潛移默化中穩步精進。就連素來性子跳脫、野性難安的江望月，也在日覆一日的琴音薰陶下，漸漸收斂了周身桀驁，褪去了幾分鋒芒戾氣，性子愈發內斂沈穩，平日裡也少了幾分躁動，多了幾分安穩。第七日傍晚，殘陽染紅漫天雲海，霞光流瀉，鋪灑在千峰萬壑之間，層林盡染，滿目鎏金。山間晚風徐徐吹拂，帶著草木與山花的淡淡清香，添了幾分沁人心脾的微涼。就在這時，那縷縈繞七日、固守幽谷一隅的琴音，忽然變了曲調，也變了流轉的方向。不再侷限於幽谷之內，而是循著山間清風，悠悠漫溢開來，一步一縷，婉轉前行，朝著嵐峴山山門的方向緩緩靠近。前路無雜亂的腳步聲，無衣袂翻飛的輕響，唯有清雅琴韻在前引路，空靈婉轉，步步生韻，人隨琴至，悄然而來。五名弟子早已感應到琴音動向，紛紛移步來到山門之下，靜靜佇立等候，神色平和，眼底皆帶著幾分期待與好奇，想要一睹這位撫琴之人的真容。不多時，山間林間薄霧悠悠散開，氤氳霧氣緩緩流轉，一道素白纖細的身影，自朦朧霧氣裡緩步走了出來。女子約莫十五六歲模樣，身姿纖細窈窕，體態溫婉雅緻。一身月白煙羅長裙裹身，裙襬邊角繡著細密精緻的纏枝蘭草暗紋，素雅又不失靈動；烏黑青絲如瀑，僅用一支溫潤瑩白的玉簪鬆鬆挽起大半，餘下幾縷柔軟碎髮垂落在肩前，隨風輕輕晃動，平添幾分柔美風韻。她膚色瑩白細膩，肌理通透，眉眼生得極為精緻秀麗，鼻樑挺翹，唇色溫潤，天生一副愛美惜容的模樣。初見之時，眉眼間似帶著幾分生人疏離的清冷，神情淡然靜謐，可若是細細打量，便能發覺她眼底深處，藏著少女該有的鮮活靈動與嬌俏爛漫，許是初來乍到，礙於生分，才刻意端著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樣，不願輕易展露本心。
懷中緊緊抱著一張傳世古樸古琴，琴身木質紋理溫潤如玉，色澤沈靜內斂，琴絃瑩白流光，觸手生溫，一看便是她朝夕相伴、悉心珍藏多年的心愛之物，愛惜至極，半點塵雜都不願沾染。她步履輕盈翩然，身姿款款，神情淡雅從容。目光沒有刻意打量眼前眾人，也不張望巍峨的仙山殿宇，只微微垂眸望著腳下蜿蜒山路，步履不疾不徐，似並非刻意登門拜訪，只是單純貪戀此地靈氣盛景與雅緻山容，隨性駐足，隨心而行。她，便是溫清弦。
溫清弦自幼便天賦異稟，生來精通音律，雙耳能辨世間萬般曲調，心絃能感天地萬物韻律，天生以琴入道，琴道造詣遠超同齡人，底蘊深不可測。她的琴聲玄妙無雙，變化萬千，隨心而奏，意隨琴生。心緒平和之時，琴音清潤空靈，可令山林百獸俯首靜聽，草木生靈靜心凝神；心緒起伏跌宕之際，琴韻陡然轉厲，亦可擾動陰陽氣機，引山野妖魔心神癲狂、亂了道基本心。只是相較於嵐峴山其餘幾人，她的天府根骨並不算頂尖上乘，沒有得天獨厚的本命靈根，也無曠世罕見的先天命格。可她勝在琴心通透，心性溫柔包容，最擅長以琴音撫平人心鬱結，消解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嫌隙，溫柔妥帖，潤物無聲，恰好能補齊嵐峴山當下所缺的那一縷溫潤氣韻。溫清弦生性極愛美貌、愛雅緻風物，愛乾淨整潔，平生最懼怕醜陋粗鄙、髒亂破敗之物，半點不堪入目的景緻與器物都不願多看一眼，更不願近身沾染。就連日常打坐修煉、撫琴悟道，她都絕不將就，必定要擇一處繁花環繞、香風縈繞、景緻絕美的洞府，在洞府四周擺滿四時盛放的鮮花，蘭草、海棠、山茶、茉莉次第綻放，終年不絕，香風嫋嫋，芳華滿目。唯有身處這般雅緻乾淨、繁花簇擁的環境之中，她才能靜下心來修行撫琴，若是周遭雜亂荒蕪、草木枯萎，她便片刻也待不下去。她平日裡也常隨性淺笑自語，說人生在世，活著便要活得精緻體面、乾乾淨淨，容顏儀態、居所景緻皆不能敷衍潦草。若來日大限將至，宿命到頭，也定要死得漂漂亮亮、安安靜靜，一身潔淨，伴著花香琴韻離去，絕不願狼狽潦倒、滿身塵汙地落幕。
行至嵐峴山山門之下，溫清弦終於緩緩駐足停下。她垂眸輕輕撫過懷中古樸古琴的琴絃，指尖纖細白皙，輕輕一挑，一縷清淺空靈的琴音悠悠漾開，緩緩飄散在山間晚風之中。她便這樣靜靜立在山門之前，身姿清雅，氣質絕塵，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疏離薄紗，看似與世隔絕、清冷孤高，宛若山間流雲野鶴，不染塵俗煙火。可眼底深處，那抹鮮活靈動的嬌俏，已然隱隱按捺不住。雲衍緩步上前一步，白衣臨風，語氣溫和溫潤，滿是惜才之意，卻無半分逼迫拉攏、強行收徒的心思。他看透了溫清弦隨性自在的本心，也憐惜她一身絕世琴道天賦埋沒山野，更知曉她偏愛靈氣充沛、景緻絕美的清靜之地，只以平常心坦誠相待：“姑娘琴音安我山靈浮躁，寧我弟子心緒，潤物無聲，調和山間氣韻，可見你與此地緣分頗深。”溫清弦終於緩緩抬眸，眸光清潤透亮，宛若山間秋水，嗓音同她的琴音一般清婉悅耳，溫柔動聽，帶著幾分少女獨有的嬌柔雅緻，不卑不亢，從容淡然：“我素來喜愛四處雲遊，隨性而行，無固定居所。此番途經嵐峴山，見此地峰巒俊秀，雲海縹緲，靈氣濃郁得恰到好處，山景閤眼，心境也安穩，便暫且駐足幽谷，閒來撫琴自娛，別無他意。”顧長安望著她，慧眼早已看透她外冷內活的真實性子。看似清冷自持、不苟言笑，實則心性鮮活爛漫，心思玲瓏嬌俏，只是礙於生人情面，不善即刻熱絡，才故作疏離淡漠。她輕聲開口，語氣溫和懇切：“你琴道造詣超凡脫俗，以琴入道，琴韻可安神撫心，鎮邪寧靈，更能消解人心鬱結、化解同門之間的小隙小怨。此間山清水秀，清靜無擾，若能留下與我等同修共悟，朝夕相伴，亦是一樁難得的美事。”溫清弦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頓，眼底掠過幾分悄然的意動。她確實偏愛嵐峴山的靈氣與景緻，也不反感眼前這群氣質溫潤、待人謙和的人，卻依舊矜持地輕輕搖頭，語氣淡然隨性：“我閒散慣了，不受拘束，也無意願拜入仙門、拘於森嚴師門規矩。只求日後繼續雲遊四方，擇靈氣充沛、景緻好看的清靜之地短暫暫住，撫琴修行，自在隨心便足矣，不願被俗事牽絆。”雲衍深深看透她愛美喜靜、隨性自在、不受拘束的本心，也明白她不願淪為師門附庸、受規矩束縛的念頭，便不再勸說拜師入列，只以最真誠的心意溫柔挽留，全然順著她的喜好與性子：“我從未想過強求你拜師入山門，拘束你的自在心性。嵐峴山廣袤遼闊，幽谷溪谷數不勝數，多的是向陽背風、繁花環繞、清靜無擾的隱秘洞府。你若願意，便可隨意擇一處景緻最美、四時花開不絕的山谷棲身修行。”“不必拘守師門禮數，不必參與俗事應酬，閒時獨坐洞府撫琴賞花，興時便可與我等論琴悟道，隨性往來，無人會拘束於你。此間山靈清淨，景緻雅緻，恰好合你愛潔愛美、喜靜避擾的性子，長留此地，遠勝四處漂泊流浪。”蘇念也怯生生地上前一步，眼眸乾淨澄澈，滿是真誠歡喜與仰慕，望著溫清弦精緻秀麗的容顏，由衷讚歎道：“姐姐長得真好看，氣質也好溫柔，彈琴更是好聽極了！後山有大片連片的花林，還有清溪繞著竹林的幽谷，一年四季都有鮮花盛放，風裡都是花香，特別適合姐姐住下來彈琴修行。我們都很喜歡姐姐的琴聲，不會隨意前去吵鬧打擾，只會悄悄遠遠聽你撫琴，不會讓你孤單一人。”
沈清辭微微頷首，白衣臨風，氣度端方溫和，語氣誠懇有禮：“山間無塵世紛擾，無俗事喧囂，清靜安寧，正合你靜心修行、隨性撫琴的心意。你若願意留下，便是與我等同道修行之人，平日裡彼此照拂，論道賞景，自在隨心即可。”顧長寧語氣依舊沈穩務實，思慮周全，恰好貼合溫清弦愛雅緻、喜潔淨、怕雜亂的喜好：“我精通陣法之道，可親自為你挑選一處風水絕佳、景緻最盛的幽谷，親手佈下聚靈陣、斂塵陣、護花陣。既能鎖住山間濃郁靈氣，縈繞洞府周遭，又能隔絕外界喧囂雜亂，護住四時花草常開不敗，保你居所常年乾淨雅緻、花香縈繞，全然合你心意。”江望月也難得收起了平日裡的散漫不羈，神色認真了幾分，語氣直白懇切：“你的琴聲能安穩心緒、馴服蠱氣，留在山裡也好。往後若是你心緒煩悶、孤寂無聊，便撫上一曲琴音，既可自渡，亦可安旁人，總比獨自隱於幽谷無人相伴要好。”一人一句，沒有空洞的大道理，沒有強行捆綁的宿命說辭，更沒有逼迫拜師的刻意拉攏。只有發自內心的體諒、尊重與真誠挽留，事事順著她愛美、愛乾淨、喜清靜、愛繁花雅緻的性子而來，妥帖周到，溫柔入心。
溫清弦靜靜望著眼前氣質各異、卻皆待人溫和真誠的六人，望著這座靈氣充沛、峰巒俊秀、繁花遍地的嵐峴仙山。又聽聞眾人願意為她精心擇址佈陣，留住四時花開，給她一方不受拘束、清淨雅緻的修行居所，無需拘禮，無需拜師，只需自在隨心修行撫琴，心底原本的矜持與疏離，漸漸一點點散去。她本就天生偏愛美好景緻，厭惡荒蕪雜亂，嵐峴山的山容靈氣恰好合她眼緣；加之眼前眾人謙和有禮，毫無半分排擠忌憚之心，待人赤誠坦蕩，更讓她心生好感，不願再孤身漂泊山野。骨子裡那份藏不住的活潑爛漫，已然快要衝破清冷的偽裝，悄然流露。
沉默良久，晚風輕拂，琴韻微漾。溫清弦唇角終於淺淺揚起一抹清麗柔和的笑意，眉眼間的疏離淡漠盡數褪去，多了幾分少女的靈動嬌俏。她抱著懷中古琴，微微欠身，行了一個雅緻溫婉的平輩之禮，語氣輕柔婉轉：“既承蒙諸位盛情挽留，此間山景靈氣又恰好合我心意，那我便暫且留下，擇一處繁花幽谷棲身，與各位同道共修，往後朝夕相伴，論琴賞景，自在隨心便好。”雲衍眼底漾起一抹溫潤笑意，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欣然：“甚好。往後嵐峴山便是你的安身棲心之所，無人拘束，無人打擾，隨心修行，隨性撫琴，自在度日即可。”
自此，溫清弦便正式留在了嵐峴山。她沒有拜入雲衍門下，不屬親傳弟子行列，不受山門規矩嚴苛束縛，只以同道修行之人的身份，擇了一處遍植四時繁花、清溪環繞、竹影婆娑的隱秘幽谷洞府獨自居住。她依舊極致愛美、愛潔淨、愛雅緻風物，把洞府打理得一塵不染，精緻脫俗。洞府內外擺滿奇花異草，蘭草繞徑，海棠臨溪，四季花開不斷，香風嫋嫋縈繞終日。案上擺件雅緻簡約，一琴一爐，一花一硯，擺放得整整齊齊，半點雜亂都容不下。她恪守本心，修行撫琴必定要身處花香縈繞、景緻絕美的環境之中，常常坐在洞府前的青石上，伴著清風花香撫琴自樂。依舊時常唸叨，生要活得精緻乾淨，死也要漂漂亮亮、伴著琴韻花香安然落幕，絕不狼狽潦草。初到山間的一段時日，她還稍稍端著清冷自持的身段，言行舉止溫婉內斂，帶著幾分生人分寸。可日子一久，與眾人漸漸熟絡，她骨子裡活潑嬌俏、愛說笑打鬧的本性，便再也掩藏不住，徹底展露出來。平日裡最愛打理衣裙妝容，偏愛雅緻清麗的各色衣衫，閒來無事便穿梭在山間花海之中，賞花折枝，裝點洞府。偶爾蘇念笑著打趣她太過講究、事事都要精緻完美。溫清弦立時便不服氣地揚起眉眼，唇角抿著笑意，提著輕盈裙襬，轉身就追著蘇念滿山跑。清脆靈動的笑語灑落山林，伴著風聲花香，清脆悅耳。兩人你追我趕，繞著溪谷林木嬉鬧奔跑，跑著鬧著，初見時的清冷疏離、矜持客套蕩然無存，只剩少女間肆意爛漫、無拘無束的嬉鬧溫情，也為清幽靜謐的嵐峴山，添了幾分鮮活靈動的煙火氣息。而她的琴音，依舊日日縈繞在山巒之間，從不間斷。心緒明快之時，她指尖輕攏慢撚，琴音明快靈動，清越悠揚，山林間百獸聞聲皆俯首靜聽，溫順安然；心緒沈鬱之時，琴韻陡然低沈婉轉，暗流湧動，能引山野陰邪妖魔心緒癲狂、失了分寸；平日裡無事之時，便彈奏一曲溫柔綿長的曲調，琴韻緩緩流淌山間，默默撫平同門之間偶爾生出的小隔閡、小不悅，溫柔包容，潤物無聲。她不以天賦爭高低，不以修為論強弱，只以一縷清雅琴韻，溫柔睦和同門，滋養山間靈氣，撫平人心鬱結，成了嵐峴山之中，最不可或缺、也最溫暖靈動的一抹獨特亮色。往後歲月，她長居繁花幽谷，撫琴賞花，修行悟道，與眾人同道相伴，閒時論琴賞景，鬧時嬉笑追逐，自在隨心，安然度日，把活潑爛漫的性子，溫柔了整座嵐峴山的歲月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