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定情
歸山之後,嵐峴山褪去陰翳,重歸往日的靜謐安然。山間雲霧繚繞,靈泉叮咚,繁花次第盛放,簷角靈鈴隨風輕晃,清越鈴聲迴盪在山谷之間。山下村落濁氣散盡,百姓重歸安穩,煙火氣息再度升騰,好似一切都恢覆了原本的平和模樣。
荒山一戰,不僅磨練了七人的術法與心性,更讓彼此之間的羈絆愈發深厚。幻境之中,人人直面心底最隱秘的痛楚與執念,脆弱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同門眼前。這般坦誠的歷練,讓七人打破隔閡,看清了對方堅硬外殼下的柔軟與軟肋。隱秘的情愫在無聲歲月裡悄然發酵,在無人留意的角落,生根發芽,悄然生長。
最先情愫落地、悄然羈絆相守的,是旁人最意料不到的一對——江望月與溫清弦。
在荒山一戰之前,山門之中從無人將二人聯絡在一起。江望月生性散漫不羈,行事隨心所欲,袖中常年蠱蟲蟄伏,身上帶著一絲極淡的陰冷蠱息。他不懼汙糟,不拘小節,行事隨性肆意,向來是山門裡最不著調的那一個;而溫清弦清雅出塵,愛潔喜靜,生性挑剔敏感,偏愛雅緻乾淨之地,厭棄濁氣髒亂,琴心通透,素來清冷自持。一人浪蕩隨性,一人素淨雅緻,性情喜好截然相悖,旁人只當他們永遠只會是普通同門。
可魘魔幻境一役,撕破了彼此表面的隔閡,讓二人窺見對方不為人知的內裡。
幻境之內,滿目腐臭破敗,無數汙濁黑影纏上溫清弦。那片髒亂破敗的景象幾乎擊潰她的心神,她素來愛潔,最忌汙穢,指尖琴絃震顫不止,心緒躁動難安。是江望月不顧四周翻騰的濁氣,硬生生闖過層層黑霧,催動蠱蟲撕碎纏向她的黑影。濁氣沾滿他衣袍,陰冷黑氣貼著他手腕遊走,他卻毫不在意,只顧著將她護在身後。而素來清冷疏離的溫清弦,也在此刻放下自身潔癖與偏見。她清楚江望月體內蠱毒極易被魔氣引動,眼見他蠱氣躁動、經脈翻湧,她沒有半分遲疑,指尖輕撥琴絃,溫潤綿長的琴音緩緩流淌,穩穩壓住他體內暴亂的蠱毒,撫平他紊亂躁動的心脈。那一瞬,隔閡悄然消融。江望月素來散漫,慣於偽裝浪蕩,卻第一次被人這般妥帖安穩地護住內裡躁動的蠱毒。嵐峴山門眾人待他誠然溫和,從不懼他蠱身,卻從無人如溫清弦一般,細膩、耐心、溫柔,以琴音安撫他根深蒂固的戾氣;而溫清弦也看清,這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骨子裡藏著極致的護短與赤誠。
歸來數日,二人之間便多了一層旁人看不懂的微妙默契。不必刻意靠近,無需刻意寒暄,目光相撞之時,總會下意識停頓半瞬,眉眼閃躲,心緒微動,曖昧像一層薄紙,輕輕隔在兩人之間,遲遲無人主動捅破。轉折契機,落在一場山間夜雨。
那日驟雨落谷,打溼了溫清弦安置在溪邊的古琴。她素來惜琴,冒雨上前收納,腳下青苔溼滑,身形驟然一晃。不遠處的江望月下意識掠身而出,伸手穩穩扣住她的手腕,將人穩穩拉回身前。雨水寒涼,他掌心卻溫熱乾燥,蠱息柔和溫順,沒有半分戾氣。那一握,二人皆是一僵。溫清弦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江望月亦能觸到她腕間細膩微涼的肌膚。雨聲淅瀝,山谷寂靜,曖昧薄紙,在此刻被徹底捅破。雨停入夜,皓月懸空,繁花落滿幽谷,暗香浮動。柔軟的月光傾瀉在青石地面,溪水潺潺,草木輕晃,晚風溫柔得恰到好處。溫清弦獨坐石上,輕攏慢撚撥動琴絃。琴音清淺柔和,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離,婉轉纏綿,藏著難以言說的繾綣心緒。江望月緩步走來,褪去了平日漫不經心的笑意,神色難得沈靜。他靜靜立於一旁,聽了許久,方才輕聲開口,江望月緩步走來,褪去了平日漫不經心的笑意,神色難得沈靜。他靜靜立於一旁,聽了許久婉轉琴音,晚風撩動他衣襬,素來隨性散漫的人,此刻耳根竟悄悄泛了淺紅。他垂著眼,刻意避開她清澈的目光,語氣平淡卻認真:“山門眾人待我皆好,可只有你,能撫平我內心的不安。”溫清弦垂眸,纖細指尖輕輕劃過微涼琴絃,指腹微微發顫,眉眼漾開一抹淺淡柔和的笑意。她素來清冷自持,此刻耳尖也染上一抹薄紅,聲音輕緩如風,軟糯又認真:“看來,我註定是要為你鎮煞渡濁。”他緩緩抬眸看向她,月色落在她清澈的眼眸裡,乾淨又明亮。眼底藏著一絲剋制的羞怯,坦蕩又直白:“不知五師姐可願為我撫琴一生。”簡單一句,沒有華麗辭藻,卻比萬般情話更動人心絃。溫清弦詫異地看向他,只見江望月說完喉結輕滾,眼底常年掛著的散漫笑意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片澄澈真摯。沉默片刻,他像是終於鼓起勇氣抬眸,目光牢牢鎖住溫清弦,語氣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忐忑與鄭重,指尖不自覺收緊,認真發問,“你……可願與我結為道侶?”溫清弦指尖一頓,琴絃輕顫,漾開細碎尾音。她垂眸淺笑,輕輕頷首,聲音輕得像風,卻無比堅定:“我願意。”兩人都明白,這份心動不是一時興起,是患難相知,是彼此救贖。
嵐峴山自古有規,弟子結為道侶,不可私定終身。山間設有一處同心橋,橋下流水不斷,橋旁立著一塊千年問心石。唯有心意相通、情念純粹、無半分虛假雜念的兩人,攜手走過同心橋,在問心石前坦誠本心,石頭便會自動烙印二人姓名,字跡凝石不散,直至二人身死道消、魂歸天地,方才淡去。若是心意相悖、存有雜念,便踏不過同心橋半步,更無法留名石上。二人心意已定,便無需遮掩隱瞞。
是以次日清晨,二人便一同前往清霄殿,坦誠稟明心意。雲衍靜坐殿中,垂眸聽完二人始末,素來淡漠清冷的眉眼間,悄然掠過一絲極淡的欣慰,他微微頷首,淡然應允二人結契。那日傍晚,月色初升,清輝灑滿山石,晚風繾綣溫柔。雲衍一襲素白道袍,靜立在問心石旁,衣袂隨風輕揚,氣質清逸出塵。其餘五位同門盡數到場,皆是真心祝福。沈清辭立身端正,神色溫和,眼底含著坦蕩誠摯的笑意,由衷祝願二人相守安穩;顧長安眸光柔軟,淺淺含笑,目光卻總會下意識落在身側白衣少年身上,悄無聲息凝望片刻,便不動聲色收回視線,將滿腔情愫藏於眼底;顧長寧溫潤沈靜,靜靜佇立旁觀,旁人皆望向那對有情人,唯有他的目光,一遍遍溫柔落於懵懂單純的蘇念身上;蘇念則望著光潔雅緻的同心橋,眉眼彎彎,滿臉豔羨,小聲喃喃期盼往後也能有這般圓滿羈絆。身側的厲燼瞥見她一臉嚮往,當即彆扭撇嘴,故意出言貧嘴打趣:“就你心性跳脫,怕是要等上個幾十百年,才配走上這同心橋。”蘇念當即氣鼓鼓蹙起眉,轉頭嗔怪反駁,小臉鼓得通紅,二人小聲拌嘴,吵鬧青澀,此刻尚且無人察覺,這份彆扭的糾纏裡,早已悄悄埋下情根。
全員在場,皆是見證。江望月伸手,輕輕牽住溫清弦微涼的指尖。二人並肩而行,緩步踏上同心橋。橋面光潔微涼,橋下流水潺潺,夜風拂動二人衣袂。行至橋中,無半分滯澀,無半分暈眩,腳下平穩如地——這便是心意相通,情愛純粹。行至問心石前,二人並肩而立,各自在心底默唸本心執念。黑石光潔,月光灑落,片刻之後,石面泛起溫潤白光。兩道字跡緩緩浮現,一筆一劃,清晰深刻:【江望月、溫清弦】。字跡凝於石中,深淺如一,永不磨滅。待到山間鐘聲沈沈敲響,清越聲響迴盪山谷,正式宣告二人禮成,羈絆永固。江望月側頭看向身側女子,語氣鄭重,字字誠懇:“往後,我護你一世清淨,避開世間汙濁。”溫清弦回望於他,眉眼溫婉,聲音輕柔堅定:“我為你撫琴安魂,歲歲相伴。”無需高堂,無需大禮。月色為媒,幽谷為證,同心橋為契,問心石為憑,同門為見證。二人悄然定下道侶之約,只願山間相守,山海同往,不離不棄。禮成鐘聲響起,蘇念看得心癢難耐,一時興起,乾脆拽著身側的顧長寧衣袖,興沖沖要去試走同心橋:“四師弟,我們也去試試!”顧長寧猝不及防被她拉住衣袖,指尖微僵,耳尖悄然泛紅,心底驟然湧上一陣隱秘的驚喜,順從著她的力道,一同踏上橋面。可同心橋素來認心不認修為,蘇念腳步剛落橋面,身下便漾開一層淡薄白光,橋面生出細密的排斥靈力。她修為紮實深厚,憑藉自身強悍水系靈力強行壓制住反噬,勉強跟隨顧長寧前行。眼看著顧長寧已然平穩踏過橋面,安然邁入問心石所轄區域,蘇念卻再壓制不住,臨界點一瞬,橋面禁錮之力驟然暴漲,一股剛猛強硬的力道猛然將她輕巧的身子向外狠狠掀飛。就在她身形失重、險些摔落之時,一道燥熱身影轉瞬掠來,厲燼動作快于思緒,伸手穩穩扣住她的後腰,將人穩穩接在懷中。他扶穩蘇念,面上卻依舊掛著嘲諷的彆扭神色,語氣欠揍:“我就說你不行,還是再等上個數十載吧。”蘇念又羞又氣,掙開他的手臂,跺了跺腳,不服氣地嘟囔:“哼,明明就差一點點。”一旁眾人只當是同心橋考驗心神定力,顧長寧修為沈穩、心性淡然,故而順利通行;蘇念年紀最小、心性跳脫,才會被橋面彈開,無人往情愛心意那一層深究。唯獨兩人看破內裡玄機——雲衍立於石旁,眸光清淡,將方才橋面心意甄別、二人截然不同的感應盡收眼底,眸底掠過一絲瞭然;顧長安心思剔透,方才他心跳紊亂、眼底欣喜、後來的失落皆未曾逃過她的慧眼,只是她選擇了緘默不語。
江望月與溫清弦塵埃落定,山間風月歸於平靜。緊隨其後,悄然纏上羈絆的,是一對所有人都未曾預料、素來針鋒相對的冤家——蘇念與厲燼。自初次山門相逢,二人便爭執不斷,水火相剋。厲燼生來性子冷硬執拗,口舌笨拙,不通半句溫柔婉轉,行事永遠直白莽撞;蘇念性情柔軟溫和,心思細膩敏感,待人謙和有禮,偏愛舒緩溫潤的相處光景。一人如火剛烈,一人似水輕柔,性格相悖、靈根相剋,山門之中無人不覺得,這二人這輩子只會拌嘴作對、互不相容,絕無半分繾綣可能。那日同心橋一事過後,蘇念依舊耿耿於懷。那日她被橋面彈飛,又被厲燼當眾調侃,少女好勝心作祟,心底憋著一股不服的悶氣。她始終認定,自己落敗不過是一時疏忽,並非心性不及旁人。而厲燼那日隨口打趣,本意只是少年彆扭的打趣,卻偏偏戳中了蘇唸的好勝心。往後歲月,二人照舊吵吵鬧鬧,誰也不肯讓誰。蘇念總揪著他言語生硬、行事粗魯不放;厲燼便調侃她心性不穩、逞強莽撞,句句針鋒相對,偏偏又分寸得當,從無真正惡言。彼時二人皆是懵懂無知,眼底只有吵鬧較勁,絲毫未曾察覺心底悄然滋生的異樣情愫。厲燼不懂溫柔,卻早已習慣□□事偏向蘇念;他嘴硬彆扭,卻永遠在危險來臨之時,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寒夜霜重,他會不動聲色湊近,用自身燥熱體溫替她驅散寒意;撞見邪祟,他從不讓她沾染血腥,默默斬盡妖魔,替她守住那份柔軟慈悲。旁人皆把蘇念當成需要呵護的小師妹,唯有厲燼,能穿透她溫順乖巧的皮囊,看清她骨子裡的堅韌倔強,看懂她溫和之下藏著的疲憊。蘇念亦是如此。她厭煩他生硬直白、不懂變通,卻又漸漸習慣他笨拙的偏袒、沉默的守護。那些難聽卻真誠的叮囑,彆扭又直白的維護,一點點在她心底生根,只是少女心思純粹懵懂,只當是同門相爭、互看不順,從未往情愛之處深究半分。
時光倏忽,轉瞬便是半年。嵐峴山歲月清寧,眾人各自修行,日子平淡規整。暮色沈沈,晚風微涼,落日餘暉浸染山石。蘇念途經同心橋,望著平整光潔的橋面,心底仍舊記掛著半年前被橋面彈飛的窘境。這半年來,她除了打磨術法修為,更是刻意潛心磨練心性,收斂自身浮躁,只為證明自己並非心性淺薄。在她的認知裡,同心橋僅為山門試煉法器,只辨心性強弱,但凡心念浮躁、雜念叢生之人,便會被橋面靈力彈開。她素來要強,總想在厲燼面前掙回顏面,讓他徹底改掉調侃自己的毛病。恰逢厲燼途經此處,蘇念當即快步上前攔下那人,眉眼帶著幾分不服的倔強:“半年前我不過是心性未穩、一時失手,這橋根本算不得什麼。”厲燼挑眉,燥熱氣息漫開,語氣依舊彆扭欠揍:“你就是過不了”“我可以的!”蘇念仰頭瞪他,小臉鼓脹,“不如我們比試一番,一同上橋,看誰能安穩走到盡頭。”厲燼本就性子執拗,受不得激,被她一挑釁,當即頷首應允:“比便比。若是你又被彈飛,日後便不許再嘴硬。”二人根深蒂固認定,這只是一場最簡單的同門心性比試。一心鬥氣較勁,只為分出高下、互不服輸,全然不知同心橋真正的玄妙——它辨心亦辨情,從不試煉修為,只鑑宿命羈絆。二人之間沒有直白告白,沒有刻意流露情愫,心底唯有較勁的念頭,甚至依舊帶著幾分針鋒相對的彆扭,一前一後,抬腳踏上了同心橋。
橋面微涼,流水潺潺。這一對冤家,面色倔強,眼底滿是較勁,步伐乾脆利落,毫無滯澀。令人詫異的是,往日會彈開蘇唸的橋面,此刻平靜無波,淡薄白光緩緩縈繞二人周身,溫順柔和,無半分排斥之力。厲燼周身燥熱火氣收斂,蘇念身上溫潤水汽沈靜,水火相融,相生相契。二人一路無言,互不搭理,卻步伐同頻,穩穩當當,主要是誰都不想落後,最終兩人並肩踏過整條同心橋,安然邁入問心石所轄之地。雙腳徹底踏上石邊平地的那一刻,蘇念當即鬆了口氣,眉眼彎起,帶著幾分得意雀躍,轉頭看向身側之人:“哈哈,我心性果然更穩了呢!”厲燼薄唇微抿,“你居然也過來了,這次就算是平手。”蘇念才不認呢,在厲燼面前,她可是必爭個輸贏,“那可不是,我比你先多一根腳趾踏入,還是我贏了”二人正拌嘴、互相不服,下一瞬,山間鐘聲轟然炸響,清越綿長,震盪整座山谷,突兀又洪亮,毫無防備的二人被這鐘聲猛地嚇了一跳,身形同時一顫。
鐘聲餘音迴盪,還未等二人平覆心緒,面前的問心石白光暴漲,瑩潤光澤鋪滿整塊黑石,兩道清晰工整的字跡緩緩浮現,一筆一劃,鐫刻入石,永不磨滅——【蘇念、厲燼】。
二人聞聲皆是一僵,楞楞盯著石面上並排緊挨的名字,四目相對,眼底皆是茫然、錯愕,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懵然。“……怎麼會?”蘇念下意識呢喃出聲,指尖微微發顫,全然沒料到會是這般結果。厲燼素來冷硬的眉眼驟然凝滯,耳尖不受控制泛紅,周身燥熱氣息亂了分寸,連呼吸都下意識放緩。他張了張嘴,素來直白利落的口舌,此刻竟尋不到半分言語。
鐘聲穿透雲霧,洪亮綿長,不僅驚動山中幾位弟子,連清霄殿的雲衍亦聞聲而來。他一襲素白道袍,步履輕緩,神色間帶著幾分始料未及的錯愕。雲衍素來最是偏愛蘇念,將這最小的徒弟疼惜護養多年,本以為她來日緣分定然溫潤順遂、安穩無憂,未曾想她的宿命羈絆,竟是素來水火相剋、爭執不斷的厲燼。不多時,六道身影匆匆趕來。沈清辭立身駐足,眸底掠過一絲訝異;顧長安靜立一旁,眸光通透,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顧長寧腳步頓住,目光落在那石上並排的名字之上,素白指尖悄然收緊,眼底掠過一抹轉瞬即逝的澀然;江望月懶散倚著樹幹,似笑非笑望著那對呆楞的冤家;溫清弦靜立身側,眉眼柔和,安靜旁觀。眾人尚未開口,石旁兩道懵怔的少年少女已然炸開。蘇念小臉一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滿臉抗拒地蹙起眉:“怎麼會刻在一起……我才不要和你繫結!”她下意識嘟囔,語氣又急又羞,“我心目中的道侶,就算不是二師弟那般端正沈穩,也該是四師弟那般溫潤體貼。”厲燼聞言,周身火氣驟然一悶,又氣又彆扭,硬聲硬氣回懟:“誰想與你繫結?我還嫌你聒噪。”他下頜繃緊,耳根泛紅,不肯服輸,“我心儀之人,至少也該是三師姐那般通透沈靜、心性淡然的模樣。”二人互相嫌棄、互不相讓,彆扭又茫然,全然不懂問心石刻名意味著此生羈絆、宿命繫結。
眾人皆是楞住,誰也未曾料到,這對日日拌嘴、水火不容的冤家,竟能一同踏過同心橋,被問心石認可,刻名留跡。雲衍緩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蘇念身上,溫柔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他知曉二人此刻懵懂無知,不懂情愛羈絆,可問心石斷不會出錯,宿命已定。他看向身側神色僵硬、渾身彆扭的厲燼,語氣清淡卻鄭重:“厲燼,從今往後,必要護她周全,不可負她。”厲燼哪怕此刻滿心彆扭、尚且不明情愛,卻清楚師尊此話重若千鈞。他收斂周身燥氣,垂眸躬身,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弟子謹記,此生必護蘇念安穩,絕不負她。”
晚風掠過山谷,吹散暮色薄霧。山間人聲漸漸散去,夜色重歸靜謐。雲衍立於青石之上,望著那道獨自悄然離去的素色背影,眸光清淡,低聲喃語一句:“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風輕載碎語,消散在微涼夜色裡,不知那少年是否聽見。蘇念居所最高的屋頂之上,顧長寧孤身靜立,清瘦身影被月色拉得孤寂綿長。他一襲素色衣袍,衣袂在夜風裡輕輕翻飛,目光遙遙落在問心石的方向。黑石之上,她與旁人的名字緊緊相依,鐫刻不散。他默默守護數載,將所有溫柔與偏愛盡數藏於細微之處,心底那點隱秘炙熱的愛戀,曾悄悄期許有朝一日能被她知曉,卻不曾想,緣分天定,在這一刻徹底塵埃落定。綿長且無聲無息的酸澀,緩慢漫過四肢百骸,清冷又磨人。從月上中天,直至晨曦破曉。他孤身佇立屋頂,一夜未動,無人知曉這漫漫長夜裡,他究竟在心底反覆斟酌、釋然了多少遍。天光破曉,晨霧漫山。微涼清風拂過,吹散一夜寒涼。晨起的微光柔和淡薄,穿透薄霧灑落屋簷。蘇念一夜睡得安穩,清晨推開房門,下意識抬眸,恰好望見屋頂那道清瘦孤寂的身影。她微微一怔,遲疑片刻,輕聲揚音喚道:“四師弟?你怎麼在這裡?是有什麼好看的嗎?”輕柔女聲穿透晨間薄霧,落在耳畔。顧長寧身形微頓,緩緩垂眸,朝下望去。晨光落在他澄澈溫潤的眼眸裡,那一瞬間,過往執念如煙消散,不再糾結兒女情長,只求守護身邊之人安穩無憂。他輕輕頷首,語氣溫潤平淡,無半分異樣情緒:“昨夜月色甚好。”








